门外传来一声轻咳。
沈梨没回头。那声咳她太熟,偏又故意咳的像个病秧子,好叫人先听见他走路没力气。
沈照夜站在门槛外,旧狐裘披的松垮,右袖空荡荡垂着,脸色比清晨雪色还淡。他本该在屋里喝药,此刻却像闻着欠债味儿摸来的赌徒,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原是来取昨夜那半行“幼年热症”的旁记。走到廊外,正巧听见水盆撞上门框那一声。
他没问怎么回事。
目光先扫过沈梨扣住的腕子,再扫到账册,最后停在鸢尾袖口那枝花上。沈照夜笑了一声,笑意没进眼里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鸢尾跪了下去。
“世子,奴婢有罪。奴婢不该擅入账房。”
沈照夜走进屋。
“我说手伸出来,没让你跪。”他绕过长案,左手从袖中探出,指尖还留着昨夜没洗净的淡红蜡痕,“王府如今穷,地上冷,跪坏了还得花药钱。你们一个个怎么都不替我省点?”
鸢尾低着头,没动。
沈梨还扣着她的腕子:“哥,她在看沈执那页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沈照夜语气懒散,“沈执这老东西在王府药房熬了半辈子,账上写他名字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有人看账不看字,偏拿指尖按数字。”
鸢尾终于抬头:“世子,奴婢只是怕风翻坏账页。”
“那你怕的挺准。”
沈照夜伸手去拿她袖口。
鸢尾肩背微微一绷。
她垂着眼,袖中那只手却蜷了一下。
沈照夜停住。
“自己翻,还是我翻?”
鸢尾咬着唇:“世子要查,奴婢不敢拦。”
“少说漂亮话。”沈照夜弯腰看她,“漂亮话在王府最近不值钱,黑蜡封的才贵。你若真不敢拦,手伸出来。”
鸢尾迟迟抬起手。
沈梨松开她,站在一旁,目光钉着那只淡青袖口。袖边绣花的针脚很细,鸢尾花瓣向里折,边上藏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暗线。
沈照夜用左手捏住袖口,往上一翻。
布料内侧露了出来。
第一眼瞧着,还是干净的里衬。第二眼,沈梨才看见袖缝靠近腕骨的位置鼓着一点。那处线色跟袖里布料差不多,缝的很密,不拆开根本看不出。
沈照夜在那处按了按。
鸢尾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“针脚不错。”他道,“比我妹妹帕角那急补针痕顺眼些。可惜,顺眼也没用。藏东西的人,手太稳,反而招嫌。”
沈梨脸色一变。
帕角梨字旁出现急补针痕这事,只有她跟哥哥知道得深。沈照夜此时提起,不是要当场把那条线掀开,只是在提醒她,袖口里的针脚,跟她身边被动过的物件,未必离得远。
沈照夜没再往下说。
他从案上取了拆线的小铜刀。那刀是账房用来挑旧封线的,刀口钝,挑纸还行,伤人费劲。可落到鸢尾眼里,比秦野的刀鞘还冷。
“别抖。”沈照夜低声道,“你抖了我手也抖。我这只左手不如右手听话,挑坏袖子,还得赔你衣裳。”
鸢尾终于开口:“世子,奴婢自己来。”
“晚了。”
铜刀尖挑进暗线。
沈照夜动作不快。他右手废着,只能靠左手一点点把线头勾出来。挑到第三下时,胸口咳意压上来,他偏过头,轻轻咳了两声。沈梨想接过铜刀,他摇了摇头。
线断了。
一小片纸角从袖缝里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