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纸角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残着半个“执”字旁的竖画,还有两个数字的下半截。纸色跟桌上药房旧账一样,纸筋走向也对得上。沈梨伸手要拿,沈照夜先用铜刀背把纸角挑起,放到账页空白处。
他把账册往前推了推。
缺口就在沈执那页靠近内缝的位置。被撕掉的地方很小,像有人不想带走整页,只取走能对数字的一角。纸角摆回去,毛边一贴,残字正好连上。
沈梨盯着那片小纸,胸口堵得更重。
“少的是尾数,不是名字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尾数一缺,沈执那笔旧柜取药就对不上了。”
一页账被撕走一角,看着不大。可旧账最怕缺角。缺一角,数字就能被人说成残缺,残缺处再添一笔,沈执的签押、药房旧柜的出入、昨夜封下的安神汤,还有冷乌草熏痕,这些药证都能因为少了这一角尾数,被人搅成另一碗浑水。
沈照夜倒没发火。
他还笑了笑,拖过椅子坐下。像身体撑不住,只能随便找个地方靠着。
“你来多久了?”
鸢尾低声:“半盏茶。”
“撕了几页?”
“只撕了一页。”
“谁让你撕?”
鸢尾又住了口。
沈照夜点点头:“这嘴也缝过,比袖子结实。”
沈梨咬牙:“哥,叫秦野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照夜把小纸角拿起来,对着窗光看了看,“鸢尾,你知道王府账房最讨厌什么人吗?”
鸢尾跪在地上,背挺的很直。
“偷账的人?”她答的很轻。
“错。”沈照夜把纸角塞回缺口处,用指腹慢慢压平,“偷账的人若偷的干净,还算有点本事。最讨厌的是偷半截的人。偷走一点,留下一半,回头谁都能拿这半截做文章。你说你只撕了一页,我信。”
沈梨猛的看向他。
鸢尾也抬起脸。
沈照夜垂着眸,口气平的像在闲聊:“因为你这种人,手上不会带太多东西。带多了容易露馅,带少了方便把罪推给别人。沈执那页,只要缺这么一角,就够外头的人说王府药房账不全。你若走得掉,这一角也许会出现在沈执屋里,也许会出现在军医署旧柜,也许明日就躺在某封黑蜡急递里。”
他顿了顿,眼皮掀起一点。
“这一角要是出了王府,明日军医署就能说沈执改账。后日京里就能说,我幼年那场热症,是王府自己熬出来的。”
鸢尾袖中的手慢慢攥紧。
沈梨看着她,忽然明白哥哥为何不急着喊人。
抓住一条暗线,最容易的办法就是立刻捆起来审。可捆起来之后,她背后的人也就能断线,账房里只多一个不开口的活口。眼下当面截住,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明桩,她往后每走一步,都会变重。
沈照夜抬眼:“不过你运气好。今儿我心善,又穷,舍不得把账房里能走路的丫头都赶出去。”
他把纸角压回账册,转头看沈梨。
“补封,不换页。缺角处写明时辰、地点、发现人、藏处。旁见先记你我二人,老陶回来后补印。沈执那页单独上副封,别送他眼前晃,省得老人家又一脸忠厚的说自己什么都不知。”
沈梨应了一声,立刻去取旁录纸。
她的手还微微发着抖。这次不是气到失控,是方才那股怒意总算有了落处。
沈照夜看回鸢尾。
“以后你想看什么,直接说。”他把账册合到一半,又留出那处补封,“偷偷摸摸翻,翻到的每一个字,都会变成你的罪。”
鸢尾脸色白的近乎透明。
她低声道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