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说一句,副管事的脸就白一分。
沈梨念到第三十四个名字时,秦野走下石阶。
他没拔刀,只在雪地上重重踩了一脚。雪面塌出一道深印。他从军医署门口开始,一步一步往外踩,先向药棚侧门,再转向窄桥方向,接着朝西南驿道口延过去。每隔几步,他用脚尖划出一个箭头。
军汉们给他让开路。
有人低声问:“秦护卫这是做什么?”
秦野没抬头:“护送路线。”
他踩得很慢,也很重。肩头伤布在动作间渗出血,他像不觉得疼,只把每一个箭头都踩清楚。
“侧门门轴新泥没干,窄桥栏上有担架麻绳磨痕,西南驿道口昨夜有人铲过车辙。”他终于直起身,回头看副管事,“从军医署出,过侧门,走窄桥,往驿道口。三十七个人里,至少十一人有转送痕迹。车辙被铲了,名册被烧了,人却要从这条路出去。你们要说没送过,就把这串脚印也铲了。”
那串箭头像一条黑线,扎进雪地深处。从军医署门口起,穿过军汉让出的空道,指向昏夜里的驿道口。
再往外,就是落雁驿、旧路、黑风滩那些还没亮出来的暗处。
副管事看着雪地箭头,额角终于沁出汗。
沈照夜把裴慎遗证副录从他胸口取下,交还给沈梨。
“写。”他轻声道,“军医署副管事当众不能补全三十七名,顾砚舟旁证烧痕与裁口,秦野踏出疑似护送路线,霜关军汉逐名应在。”
沈梨点头,笔尖落下。
副管事咬牙:“沈姑娘,你可知这份旁录一旦入藏锋楼,军医署与你王府,再无转圜。”
沈梨头也没抬:“三十七个人都没转圜了。”
有人低低骂了一声,像哭,也像笑。邓六第一个上前,在沈梨旁录下按手印。军汉跟着,把半截木棍夹在腋下,右手沾墨,重重按了下去。
“我旁见。”马成红着眼,“谁要说这些名字没在伤兵棚,我跟他对。”
一个接一个军汉走出来。
有的字写得歪,有的只会画押,有的手冻得握不住笔,便让旁人代写名字,自己按指印。沈梨逐个问营棚、伤处、旁见何人,问得飞快又稳。
沈照夜站在旁边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秦野回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世子,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照夜看着还没写完的旁录,“纸要够厚,他们再撕才费劲。”
顾砚舟听见这句,从药册夹层里抽出一条旧送药签。
沈梨抬眼:“原册别撕。”
“知道。”顾砚舟把那条签递给她,上面有两个缺册名字对应的送药时辰,“入副封。若署里问罪,我具名。”
副管事目光一沉:“顾砚舟!”
沈梨接过,郑重夹入封页。
军医署门内那些小吏的脸都变了。有几人悄悄往后退,像怕自己的名字也被这场雪记住。副管事却退不了。他被军汉的目光钉在石阶上,身后是军医署的门,脚边是烧黑的名册,胸口还留着裴慎副录压过的冷意。
沈照夜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晚不抓你。”他语气很平,“回去告诉你们上头,三十七个人已经回册了。再想抹,就得先把今晚这些『在』字一并抹掉。”
副管事没应。
沈梨封好旁录时,夜已经深了。秦野踩出的箭头被霜冻硬,军汉们没散,还站在院外,看着沈梨念完最后核对的数目。
“第三十七个。”沈梨翻到末行,声音因久念有些发干,“霜关前营伤卒,郭平安。”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忽然从后排挤出来,膝盖砸进雪里。他跪得太重,旁边的人都没来得及扶。
“在。”
老兵抬起头,满脸冻泪。
“郭平安在。”他哑声道,“那是我同袍,也是我替他收过尸的人。”
三十七个名字,终于都有人应过了。
就在她低头封末页时,裴慎遗证副录那处被火燎黏死的封角,被潮气一压,忽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纸缝里,露出一角烧黑的小字条。
沈照夜伸手按住那处边角,只看见半行残字……
“幼年热症,照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