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行字露得很窄,从纸缝里探出一点锋芒。
后头全被焦黑吞了。纸边还卡在裴慎副录的封缝里,若硬扯,整页封线都得坏。
沈梨也瞧见了。
她很快把旁录册压稳,声音低下去:“哥,不能撕。”
沈照夜没吭声。
他用指腹按着那截纸角,慢慢把它推回缝里。
顾砚舟站在门侧,目光停在沈照夜手上。
那几个字他也看见了,可他不能出声。军医署门里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,今夜能让三十七个名字重新回册,已经是在旧墙上凿开一道缝。
沈照夜把副录递给沈梨:“封。”
沈梨点头。红蜡压下去。
那个深灰袍副管事还站在石阶上。沈照夜走到他身边,轻咳一声,笑的很轻:“回去睡吧。明早醒来要是还记得这些名字,说明你还算个人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回嘴。
……
回王府的路,更冷。
秦野护在半步外,几次见沈照夜脚下发虚,都想伸手扶一把。沈照夜抬起左手摆了摆,嫌他碍眼似的:“别搀。叫人瞧见,又要说世子爷走两步路都得护卫抱。明日酒楼评书还得给我添个闺名。”
秦野沉着脸:“你再吐血,我就真抱。”
沈照夜偏头瞧他:“你敢抱,我就把欠柳老板的酒钱写你名下。”
秦野闭嘴了。
沈梨抱着封好的窄木匣跟在后头,眼睛总忍不住去看哥哥的背影。那半行字成了木匣里的一点火星,谁也不提,可谁都知道它还在烧。
王府外墙到了。
夜深后,府门不再大开,只留侧门灯笼。沈照夜进门后没急着回内堂,反倒在影壁前停住,往西侧暗廊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条暗廊,通往老周的住处。
老周早一步从军医署外侧回府。沈照夜在影壁下站了片刻,把狐裘领口拢紧,忽然朝沈梨伸手。
“匣子给老陶,今晚谁也别启。”
沈梨看着他:“你去哪?”
“找人讨债。”
“讨什么债?”
沈照夜咧嘴,嘴角那道裂口被风一吹,疼的他眼睫轻抖了一下:“老周欠我一句实话,利滚利,今夜该收点息。”
沈梨想拦,秦野已经往前迈了半步。
沈照夜头也不回:“你去看罗二跟王二。药车线上的两个活口,别让人趁我不在,把活口变成死账。”
秦野看了沈照夜一眼,又往暗廊那头扫去,最后只把刀鞘往掌中压了压:“一炷香。”
“半炷也行。”沈照夜往西侧走,“我这个人胆小,夜里不敢久站,怕鬼。”
沈梨没笑。
她看着哥哥的背影被暗廊吞进去,抱紧了怀里那只木匣。她忽然明白,今晚真正要被堵在门外的,未必只有老周。
她抱着匣子往老陶处去,走到回廊尽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西侧暗廊。
暗廊里没点大灯。
沈照夜来前已让西侧值夜退到二门外。
他停在老周房门前。门没开,里头也没灯。他便靠着廊柱站下,左手拢在袖里,右袖垂在身侧,活脱脱一个专门堵路的无赖。
没多久,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。
老周背着黑木剑匣走来,步子不急。他看见沈照夜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沈照夜抬头:“巧啊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世子该回去歇。”
“歇不着。”沈照夜打了个哈欠,眼里却没半点困意,“刚从军医署回来,听了一晚上,耳朵里全是死人喊名。路过这儿,想起你老人家也欠我几个字,顺脚来问问。”
老周往前走了两步。
沈照夜不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