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仓口私印调货的风声已经散开了。眼下他换了一副体面模样,后头跟着两个小吏。
他先冲沈照夜拱手:“世子深夜来署,若为伤兵药案,明日可入内堂对册。这里风冷,军汉围门,不合规矩。”
沈照夜停在石阶下,没回礼。
“我今日不进你的内堂。”他伸出左手,“死伤册,拿出来。”
副管事压低目光:“死伤册前夜火场损毁,还在补录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下:“损毁?好得很。火烧得真懂规矩,偏偏把该少的人都烧没了。”
沈梨从后头走出来,把窄木匣交给秦野,自己取出一页封好的副录。她站在沈照夜右后方半步。
副管事看见她手里的封页。
“沈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军医署名册关涉军机,旁录不可外传。”
沈梨抬眼:“裴先生离府前遗留副封,写的是军医署死伤转录差缺,不是军机封账。裴先生只做归拢,真正难撕的,是后头那些勾记跟手印。你要说它关涉军机,那就具名写一句,今晚是谁把三十七个人从死伤册里划进了军机。”
副管事脸色没变,把烧黑名簿往前一托。
“火场损毁,名册不全。军医署正在补查。世子用残册逼问,恐怕伤了署里公信,也叫军汉误会。”
沈照夜伸手接过那册名簿。
封皮焦黑,脊线被人重新缝过,内页有些地方确实带着火燎痕。可那烧痕走得太齐了,像有人拿火舌沿着边角舔了一圈,避开大半签押,又刚好吞掉几处转棚人名。
沈照夜翻了三页,反手把册子拍在门前石阶上。
“死伤册上少了三十七个人。”他抬头,盯住那个副管事,“告诉我,这三十七个人去哪了?”
人群里传出一阵压低的吸气声。
副管事拱着手,声音还稳:“前夜火势急,内棚、外棚、转药棚三处册页混乱,死伤、转营、出棚养伤都有误差。三十七这个数,世子从何处得来?”
沈梨把封页递上去。
“裴先生遗证副录。”她声音不重,却让前排几个军汉都听清了,“上头有前日午后伤兵转棚底数,有顾医官手下小吏送药勾记,还有南棚伤卒旁见名。前日午后转棚底数六十四,已核死账十二,转营有签十五,余下三十七人,无死、无转、无出棚。少的不是约数,是一笔一笔勾出来的三十七个空口。”
副管事没接那页纸。
“裴先生已故,副录真伪,尚需同验。”
秦野冷冷一抬眼。
沈照夜把那页副录拿过来,往副管事胸口一拍。
“别跟我扯同验。北仓同验,马市同验,药车也同验,验到最后,人死得越来越多,纸少得越来越快。今晚我只问人名。”
副管事的背绷了一下。
沈照夜往前跨上一级石阶,几乎贴着他站住。
可他按住纸的左手,稳得很。
“火场烧的是纸,烧不掉人名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,“这三十七个人,每一个都有人记着。你敢说他们不存在,就当着这些人的面,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。念不出来,就说明有人把他们从册子上杀了第二遍。”
副管事低头看着胸口那页纸。
纸角上有裴慎旧印旁封,墨迹不算新,封线却完整。那不是街头传言,也不是王府关起门写给自己看的账。它从礼部旧档、副证铁匣、伤兵送药勾记里牵出来。
纸很薄,牵着的眼睛却太多。
他终于说:“世子言重。人名若暂缺,署里会补。”
沈照夜转身,朝院外军汉一指。
“那你现在补。”
副管事抬头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沈照夜把烧黑名簿踢到他脚边,“缺的是哪三十七个,你念。念错一个,旁见记一个。念不出一个,也记一个。”
副管事没弯腰。他反倒从后头小吏手中接过另一本薄薄的蓝皮册。
“署里并非没有补册。”他摊开蓝皮册,声音抬高了些,“其中十二人,前夜已临时转至北路三屯子养伤,火场之后,车签未来得及并入正册。世子若只拿残页逼问,反倒让军汉误会军医署吞人。”
沈梨看了那册一眼,不急着开口,只问:“车签呢?”
副管事顿了顿:“火场混乱,还在补。”
“药牌呢?”
“随车医吏带走。”
“随行医吏押名呢?”
副管事用力按着册页边沿:“三屯子路远,回签未到。”
沈梨接过蓝皮册,翻了两页,声音还是轻的:“十二个人,同一笔墨,同一时辰,同一押口。车签没有,药牌没有,医吏押名没有,连转出门号都写成了正门。前夜正门封火,只开过侧门。你们补得急,忘了问守门卒。”
副管事脸色变了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