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几页,有人特意留过。”沈梨声音很轻,“不是走到哪写到哪的草纸。哥,你看这儿,折痕每一页都对得上。最末页压在最里头,平日不容易翻到。”
她指尖停在末页下方,眯眼看了一阵,又道:“这里还有一行淡痕,几乎没了,不像墨写的,倒像药汁干透后留下的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
里头有责备,也有护惜,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处。大人看见孩子伸手碰炉火,明知道会烫,却偏偏不能把火盆搬开。
沈照夜举起末页。
“你不认,可以。我找顾砚舟,他大概认得一半;再找藏锋楼,霍老头也许能从旧札里翻出另一半。实在不行,十三州那些被我赊过药钱的郎中,总有几个还没死。”
老周垂着眼,没动。
“可我现在问你,是给你机会。”沈照夜捏紧纸角,“你若还不认,这东西留着也没用。”
沈梨一惊:“哥!”
她话刚出口,沈照夜已经把那页土方塞进火盆。
火苗舔上纸边,黄旧的纸立刻卷了起来。药名被火光照得一亮,像临死前吐出最后一口气。沈梨扑过去想拦,膝盖一软,扶住案角才没摔倒。
比她更快的,是老周。
老人几乎没来得及想,枯瘦的手直接探进火盆,从炭火边上一把攥住那张正在烧的土方。火苗燎上他的掌侧,皮肉被炙得发红。纸角已经黑了一块,灰屑顺着他指缝往下掉。
火盆里的炭被带乱,几点火星溅到地上。
内堂里,所有声响都断了……
老周攥着那张烧了角的土方,手背上青筋绷起,掌心烫红了一大片。他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指尖却越收越紧,生怕那页纸又被火夺走。
沈照夜站在火盆旁,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色。
他盯着老周那只手。
“你抢什么?”
老周喉结动了一下,没吐出字。
沈照夜往前逼近一点,火光照着他嘴角裂开的血痕,声音低低的,像压在雪下面。
“你不认识这上面的东西,你抢什么?”
老周攥着土方的手抖了起来。
那点抖先从虎口起,顺着手腕传到袖口。纸页被他护在掌中,烧焦的边角翻着黑灰,灰里还能看见半个药名。
沈梨捂住嘴,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从没见过老周这样。
藏锋楼外刀锋逼近,他没有乱,王府破墙起火,他也只是背着剑匣站在雪里,一步不退。可此刻,他为了这一张纸,把手伸进火里。这页土方,比他的手、比他的命都重。
沈照夜伸手去拿:“给我。”
老周把纸护进怀里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给我。”沈照夜咳了一声,胸口起伏的厉害,“你不说,我现在就重新烧。烧完这张,还有那几页。烧完土方,我去烧藏锋楼旧札,烧父亲留给我的每一张不肯开口的纸。你们既然都喜欢藏,那我替你们清干净。”
老周抬头,眼里总算冒了火:“你敢!”
“我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,还怕烧纸?”沈照夜伸着左手,“这方子是你替我爹抄的,对不对?你当年就知道有人要对我下手。你不说,我就当这方子没用。”
沈梨急道:“老周!”
老周没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