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终于出了声，嗓子干涩：“那是我家的旧案。”
“霜关伤兵躺在棚里，喝了安症汤发作。韩三肩上青线差点爬到心口。你跟我说，那是你家的旧案？”
内棚里，韩三忽然咳了一声。
顾砚舟指尖一抖，几乎本能的要起身，膝头却被他硬生生压住。沈照夜看了他一眼，没拦，只道：“要去就去。”
顾砚舟沉了片刻，还是站起来。
破布掀起，又落下。药味跟寒气一块涌进侧间。内棚里传来低低的问诊声，顾砚舟的声音比刚才稳，叫人翻身，叫人含药，又让守夜药童把炉火退一点。
再坐回原处时，他背还是挺直，只是脸上压不住疲色。
“沈照夜。”顾砚舟声音低了些，“你爹的案子，也有很多人会说那是王府旧案。旁人伸手翻，你会不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？”
沈照夜看了他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“会。”
顾砚舟怔住。
“所以我现在没翻完整卷。”沈照夜把那张残拓又往前推了一点，“我只问你看过的这一页。谁在归离驿站取过药？你查了三年，查到什么？”
顾砚舟闭住了嘴。
沈照夜的声音压得很平：“你怕军医署第一刀先砍你家旧案，怕你爹死后那点体面被人拿出来踩。你怕一句话说错，跟当年一样，又害死不该死的人。顾砚舟，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顾砚舟猛的看他，脸上终于有了怒意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藏了残页。”
顾砚舟喉间滚了滚。
沈照夜不给他喘气：“我知道封卷室里那群老东西拿你爹逼你闭嘴，也知道你明明发现药案不对，却把线索藏在自己能碰着、别人一时翻不到的地方。你告诉自己，留证就够了，等哪天有十成把握再开口。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十成？等你把证据攒成一座山，山底下的人早就埋干净了。”
顾砚舟的手慢慢抬起来，扣住案台边缘。
沈照夜俯身，隔着满桌封袋盯着他。
“你查了三年，什么都没查出来。因为你一直在替他们守。”他说得很轻，字却硬，“你现在还要替他们守到什么时候？守到霜关伤兵死光？”
顾砚舟扣着桌沿，裂口里的血沾进木纹。他盯着那张顾父旧档残拓，眼里有火，也有更深的疲惫。那不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困，是三年里反复把同一页纸展开又折起，把一个名字咽下去又吐不出来，磨到骨头都发钝的累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守？”
他声音哑下去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，军医署给我看的，是误诊旧卷。边将腹痛，药方不合，战前暴毙，军中要一个说法，顾家就成了那个说法。后来我进军医署，翻到归离驿站值夜记录，才发现那晚药柜被动过。可记录裁了半页，取药人的名姓没了，只剩时辰跟一个驿字。”
沈照夜没插话。
顾砚舟盯着桌面，像盯着多年前某个油灯将灭的夜：“我查过药柜旧钥匙，查过值更条，查过那晚被调走的两个药卒。一个死在路上，一个改名去了南边，消息断在监军旧署手里。后来有人把我爹旧卷送到我案头，卷边夹了一张纸，写着顾家当年也不干净。”
沈照夜把桥上那枚断翼令副牌推过去：“所以你不敢说。”
顾砚舟的手停在半空，离副牌只差一点。
“我说了，军医署会先封我的嘴。王府也不会信我。”他抬头看沈照夜，“我递过半句风声。第二天，替我传话的药卒就死在雪沟里。从那以后，我把自己的嘴缝上了。”
棚里的灯火晃了一下。
顾砚舟继续道：“燕骨王府二十年前的旧案，沾了多少人血，你比我清楚。我若拿半页残证去找你爹，他会听一个罪医之子的疯话吗？”
这回，沈照夜也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