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过一阵，寅末又飘了下来。军营里的火盆熬到只剩一盆红灰，沈照夜靠着棚柱坐了半宿，右袖垂在膝侧，嘴角那块血痂被夜风吹的发紧。
沈梨守着铁箱，眼下压着青影，人没合眼。
秦野巡完两处押棚回来，肩上带着雪粒：“散谣的王二还活着，夜供第三驿站的罗二也活着。北边营帐后半夜换了两班人，没往证物棚这边靠。”
沈照夜抬了下眼：“没靠近，不等于没动。”
话刚说完，营道东头有亲卫急步奔来。人到棚前收住步子，先瞥了眼沈梨手底下那只铁箱，才低声道：“世子，军医署的封案台摆出来了。封案令已经下到案房外，牌子挂上了，十几个吏员列队，铁锁也备齐了。”
顾砚舟从伤兵棚方向赶来，灰棉袍外头披着件旧衣，脸色比雪还冷：“谁下的令？”
亲卫摇头：“只说上层主事承令，封存军机涉药案卷，闲人止步。封案台后头有人，没见名帖。”
“好一个闲人止步。”沈照夜笑了一声，牵得嘴角裂口发疼，“昨夜抢证没抢走，今早改挂牌子。顾先生，你们军医署做事，还挺勤快。”
顾砚舟没搭这句，只盯住他：“你不能硬闯。封案台一摆，就算你手里有证，也能被他们写成扰乱军机。”
“那我站远点，给他们鼓掌？”
“沈照夜。”
顾砚舟这声叫得低。
棚外几个军汉听见动静，朝这边看。朱老七坐在王二押棚旁边，肋下旧伤让他半边身子歪着，手还按着短刀柄。邓六守在另一头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听见封案两个字，肩上那圈伤布都跟着绷住了。
沈照夜站起身。
一夜没睡，他起得慢，左手扶了下棚柱才稳住。
“梨子，箱子锁死。谁来要，都让他写名，写由，写去处。他不写，你就问他，是不是怕自己活不到天亮。”
沈梨仰头：“哥要去封案台？”
“去看热闹。”
“你每次说看热闹，最后都有人想杀你。”
“那说明哥看热闹的眼光好。”
沈梨把铁箱往自己身前挪了挪，按住铜锁：“我守箱。你别把自己也封进去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她，笑意淡了点：“放心，我这人欠债太多，棺材铺都不肯赊我板子。”
秦野已经点了亲卫，沈照夜抬手拦住。
“少带人。”
秦野皱眉：“封案台那边等的就是你。”
“他们等我闹。人带多了，闹的是王府，人带少了，挨骂的才是我。”沈照夜拢好旧羊皮袄，“你跟我，周叔跟着。其余人守棚、守活口、守箱。外圈亲卫只许看，不许靠，不许拔刀。谁敢往前迈，谁就是替他们递刀。”
秦野沉声应下。
沈照夜又转向顾砚舟：“顾先生回伤兵棚。韩三那口气，比我这张脸要紧。”
顾砚舟脸色沉着：“我去案房。”
“你去了，他们正好说军医署内乱。”沈照夜踩下木阶，“你留在伤兵棚。封案台那边要是有人喊顾砚舟签字，你隔着半座营都要骂回去，骂得越难听越好。”
顾砚舟冷声道：“我不会替你唱戏。”
“那你就替韩三熬药。”
话撂下，沈照夜已经往北走。
清晨的军营醒得慢。雪铺在营道上，被早起的军汉踩出一条条黑痕。昨夜水槽到马棚那条路还封着，亲卫守在两端，偶有军汉绕路，都会下意识瞧一眼证物棚，再把目光投向军医署案房。
消息比脚步跑的快。
沈照夜走到半途，外围已经聚了人。伤兵裹着棉袄靠在帐边，马倌提着草叉站在雪堆后，还有几个年轻军汉端着药碗，见他过来，碗都忘了往嘴边送。
朱老七没离岗，远远喊了一嗓子：“世子，昨夜我们看着人，今早也看着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