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最后那句话落下,水槽边的火把被风压低了一截。
沈照夜垂着眼,没急着接。
落雁驿这三个字,到了这两日,早不像个地名了。
朱老七跟邓六跟着看押,老少两个军汉一左一右站在棚檐下,脸上看不出多少抓到人的痛快。
军营里怕的,从来不是抓住一个散谣的杂碎,怕的是杂碎后头那只手。
沈照夜把左手从水槽边收回来,掌心被冰碴按出几道红印。他低头瞧了一眼,笑了:“落雁驿这地方,看来比我欠柳老板的账还硬,怎么踢都踢不动。”
顾砚舟盯着他嘴角那道旧伤:“你还能走?”
“能不能走,不耽误我欠账。”沈照夜抬眼,望向北边营帐,“顾先生,你先回伤兵棚。韩三那口气要是真被人趁夜掐了,我今晚这一圈,就算白忙。”
顾砚舟眉心拧了起来: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“先锁证。”沈照夜答的很快,“再撬活口。”
顾砚舟显然不信。偏偏伤兵棚那边正好有人来报药汤时辰,临走前,他丢下一句:“你若再吐血,别指望我给你熬甜药。”
“我这人命苦,苦的喝惯了。”
沈照夜目送他走远,脸上那点笑才一点点收住。
秦野压低声音:“少爷?”
“回证物棚。”
沈照夜走的不快,秦野跟在他半步后。
棚内又隔出一块地方,摆着药渣、麻粉袋、护送记录副抄、黑红蜡痕碎纸,还有断翼令残扣。
沈梨就在棚里。
半个时辰前,王府那边送来一口铁箱,沈梨跟着两个亲卫一并回营。老陶账房年纪大,夜里走不得雪路,只把封证小印跟旧规矩交给了她。
她面前摊着一本副录,旁边就是王府带来的小铁箱,箱角包铜,箱盖上压着两道旧封槽。
看见沈照夜进门,沈梨先看他嘴角,又看他右袖。
“哥,又去挨打了?”
沈照夜在门口停住:“你这话说的,像你哥专门靠脸讨饭。”
沈梨低头,把最后一张封签压平:“脸上有新血。旧血跟新血,颜色不一样。”
秦野在旁边静了片刻。
沈照夜摸了摸裂口,指腹上果然沾了点血。他啧了一声:“这张脸越来越不值钱了。”
沈梨没接他的玩笑,只把铁箱打开:“旧药渣十七包,其中五包辛麻味重者另列;车底麻粉袋一百二十斤,原袋不拆,另取三撮样粉分封待验;护送记录副抄两份;王二身上的黑红蜡痕碎纸、灰绳、腰带,还有断翼令残扣,各自分项。朱老七跟邓六旁见的看押条,也写好了。”
“锁。”
沈梨抬头:“不交给顾先生?”
“交给谁,都不如锁在自己身边。”沈照夜走到箱前,左手在箱沿敲了敲,“顾砚舟能救命,救不了证据。证据这东西,比我还招人恨。”
沈梨抿了抿唇,伸手合箱。
铁箱落盖,发出一声闷响,她取出封纸,写明时辰、在场人、箱内物名,再把封纸压过箱口。秦野递来火漆,沈梨按下王府账房小印,又让旁边的亲卫留名。
沈梨扣上铜锁,低声问:“哥,锁好了以后呢?”
沈照夜朝秦野伸出左手:“拿刀。”
秦野目光一顿:“现在?”
“趁人还慌。”沈照夜往棚外看了一眼,“有些人的嘴,白天被规矩堵住,晚上被一个怕字撬开。罗二关了一整天,也该想清楚自己值几斤命了。”
沈梨的手停在锁上:“车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