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不能当证,要看是不是有人怕它被记下。”沈照夜迈下木阶,雪泥沾上靴边,“边军打仗看马蹄印,账房查账看墨痕。嘴里跑出来的东西,也有蹄印和墨痕。”
营道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沈照夜沿着窄道,往西南角走。
他走得慢。慢到像故意给每个躲闪的人,都留足看清的工夫。
顾砚舟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到他手边。沈照夜没接,只抬眼看前头的路。
有个年轻军汉端着半碗药站在路旁,见他走近,脸一下发僵,脚下往后退。
沈照夜停了一步。
那军汉以为要挨骂,头压得更低。
“药凉了更苦。”沈照夜看了眼他的碗,“躲人可以,别躲药。你若把顾先生熬的药剩了,他会记仇。”
顾砚舟在旁边冷声道:“我不会。”
沈照夜偏头:“那就是我记错了。”
年轻军汉嘴边动了动,捧着碗匆匆喝了一大口,苦得眉毛都拧起来。
这一点小动静,让营道里的僵硬松了些。
可越往西南走,议论声越低。水槽旁本来聚着一圈人,见沈照夜过来,各自退到柴堆、马桩和木棚阴影里。有人不敢看他,也有人硬撑着看,眼里有疑,有羞,还有被挑起来后的烦躁。
水槽边结着薄冰,槽下雪泥被踩成黑黑的一片。旁边丢着一只破草纸包,被水泡的半软,里头还残着些止痛散的药味。顾砚舟俯身闻了闻,摇头:“寻常外敷散。”
沈照夜靠住木桩,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:“寻常药,配寻常嘴。也算一套行头。”
朱老七跟了过来。邓六不在,他便自觉站在外围,不让人挤得太近。几个水槽旁的军汉想走,被他一眼瞪回去。
“站着。”朱老七粗声道,“方才听话时耳朵挺长,现在腿倒短了?”
有人小声嘟囔:“我们也没说信。”
沈照夜抬手,示意朱老七别骂。
“信不信都能站。”他扫过那几个人,“今晚站在这里,等一等。若抓错了人,我给你们赔不是。若没抓错,明日再听见类似的话,你们知道该往哪儿看。”
这话没把自己摘干净,也没逼人马上表忠心。几个军汉反而安静了,各自站在原地,脸上的尴尬慢慢变成等待。
火把一根根插下去。
夜彻底落了。
西南角这片空地不大。左边水槽,右边柴垛,后头就是马棚旧栅栏。风从栅栏缝里钻进来,带着马粪和湿草气。
又过了片刻,马棚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喝令。
先是靴底踩碎薄冰的响动,接着有人闷哼。邓六的声音从栅栏后头压出来:“就是他!”
水槽边的脚印一路绕向马棚,雪泥里还混着灰布帽蹭落的草屑。那人原本想贴着旧栅栏,往草料堆后头钻。邓六认出背影,秦野没喊,只带亲卫绕过栅栏,截了他的退路。
他扣着一个人的后颈,把人从旧栅栏边拖出来。那人灰布帽歪到脸侧,短袄沾满草屑,裤腿全是泥,瘦高身形被秦野一拎,像一根被折弯的竹竿。两个亲卫跟在后面,一个提着从他腰间搜出的布袋,一个攥着半截被扯断的灰绳。
顾砚舟看见那顶灰布帽时,眉头压了压,盯了一会儿,却没马上出声。
邓六跟在最后,眼眶有些红,路上大概已经骂过了。
秦野把人丢到水槽前。
那人膝盖磕进雪泥,马上爬起来,先朝四周扫了一圈。发现围的人越来越多,他脸上便堆出一副冤枉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