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看这几日喝过安症汤后,被记作旧伤复发的人。”沈照夜嗓子还哑,却不容人躲,“不看方子,不翻你军医署隐私。名字,伤处,发作时辰,吐血颜色。给我一角。”
顾砚舟站直身:“医案不能外流。”
秦野的刀又响了一声。
顾砚舟转头看他:“你拔刀也一样。医案若随便交出去,明日监军署就能拿着这个口子,把整座军医署拆成纸。”
“那就副录。”沈照夜扶着柱子坐稳,“你自己写,秦野旁见,军汉看着。谁敢拿这页纸去做别的,我沈照夜把名字写在前头,先担责。”
顾砚舟冷笑:“你担得起几条命?”
“眼前先担韩三这一条。”沈照夜看向墙角那几个吏员,“再担那些被『旧伤』两个字盖住的。”
顾砚舟盯了他一阵,转身进案房,脚步很快。那扇平日里不许外人靠近的门开了一条缝,里头一排排册子在昏光里沉默立着,像许多闭着嘴的死人。
片刻后,他拿出一本薄册。
封皮没题名,纸页磨得发旧,边上夹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细签。顾砚舟没撕原册,只从案旁抽出一张空纸,亲手抄下八个名字、伤处、发作时辰,又在末尾按了军医署小印。
“只到这里。”他把那张副录递给秦野,“三日内,安症汤后夜里发作的八人。两死,三重,三人转入内棚。名字可以看,后头药方不许碰。原册不出门,副录只到这一页。”
沈照夜没接,让秦野收下。
纸页很轻,落进秦野掌心,却让门外军汉的呼吸都重了几分。八个名字,八条命,被旧伤两个字压在册里,今日才从纸缝里露出一点边。
沈照夜缓了口气:“有东西压痛、压咳,让人睡沉?”
顾砚舟看着炉灰,脸色比方才更差:“像眠砂,但眠砂没这么脏。眠砂只能让人沉睡,压痛,压咳。血黑成这样,是毒性被别的东西带进去了。炉火烧过,味被遮了一层,冷乌草也只是外头那层衣裳。”
“投喂路径?”
“还没找到。”
“药汤?”
“药汤有嫌疑,炉灰也有。”顾砚舟走到炉边,夹起那截没烧尽的黄纸边,“还有这个。有人烧纸,烧药袋,烧残渣,把气味搅在一起。若不是你砸了炉,又吞了那粒硬渣,我今日顶多封炉,不会当场认毒。”
沈照夜咳了一声,唇边又渗出暗红。
老周这回没让他躲,直接按住他的肩,声音发冷:“够了。”
沈照夜抬手投降:“够,够。再吐下去,柳老板真要少个债主。”
顾砚舟把药箱往案上一放:“你留在这里半个时辰。我给你行针。”
沈照夜瞥了眼自己的右手。
顾砚舟像知道他在想什么,冷声道:“不碰你右腕。顾某还没疯到跟藏锋楼抢病人。”
秦野收刀归鞘,刀身入鞘那一声很沉。可他的手还没离开刀柄。墙边那几个吏员低着头,谁也不敢再看炉灰。
军医署门外,雪地上的黑血已经被冷风冻住,像一块砸碎的墨玉。霜关军汉们绕着那摊血走,脚步比进伤兵棚时轻了许多。有人看沈照夜时还带着不解,更多的,是压在喉咙里的沉默。
他们见过不怕死的人,边关最不缺这个。
可一个被京城笑成草包的世子,吞下毒渣,只为逼一句实话。这样的疯法,叫人一时分不清该骂他混账,还是该把头低下去。
门外那些先前骂过他的军汉,没跪,也没喊世子千岁,只一个个往后退开,把军医署门前那条路让了出来。
顾砚舟替沈照夜按住左腕诊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体内本来就不干净。”他忽然道,“再有下一回,不用别人杀你,你自己先把自己耗空。”
沈照夜闭着眼:“这话王府里已经有人排队说过了。顾先生若想收诊金,得换句新鲜的。”
顾砚舟把那本薄册重新往怀里一按,转身要合上案房门。
门缝将闭未闭那一刻,沈照夜抬了下眼。
最里侧木架上,压着一本黑绳封住的旧册。封皮边角,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黑红蜡痕。
顾砚舟察觉到他的目光,手上停了一下,随即砰的一声合上门。
“那本不归你看。”
沈照夜睁开眼,唇边还残着一点黑红。
“哪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