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那句话，像一根黑绳，拴住了军医署案房最里头那本旧册，也拴在沈照夜眼前。
他在军医署又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银针扎在左臂几处穴位上，疼倒不算厉害，就是有一股细寒从骨缝里往上爬。顾砚舟给他压吐血的药，苦的满嘴发涩。沈照夜把药含在舌根底下，压了半天，那股腥甜还是压不下去。
秦野守在门边。墙根下，几个经手药炉的吏员还站着。有的腿抖，有的低头不吭声。先前嗤笑的那个年轻吏员，被秦野盯着，连咳都不敢咳大声。
老周没催他走。
顾砚舟留在军医署，封药炉，查册页。一直忙到午后，才把那一角八人册页封好，又板着脸让人带话到王府：“药耗账在署里文书间，王府要对，就拿王府药册来。别想从我案房里抢。”
沈照夜扶着车壁听完，嘴唇还白着，笑却笑的很欠揍。
“顾先生放心，我这人穷，抢东西也挑值钱的。你们军医署那一堆破纸，送我我都嫌占车。”
顾砚舟懒得搭理，只让人把今日的安症汤全封了。
回王府这一路，雪又细细落下来。
沈照夜坐在车里，旧氅裹的严实，左手压着胃。秦野骑马走在车侧，刀没离身。老周跟在车后头。
王府外院的临时账房。
沈梨坐在长案后头。颈侧那道浅伤让布巾遮着，面前摊开王府药册、急用条副页，还有外堂旁录。她本该歇一歇，可听说军医署那边吐了黑血，封了药炉，还牵出安症汤八人册，只让侍女再添一盏灯，就把药房旧账跟军医署来回交接的条子，全搬到了临时账房。
账房里不暖。
炭盆挪去了门边，怕烟气熏纸。沈梨眉眼还带着稚气，手底下却稳，像坐了几十年账房的老手。她不碰那些不能碰的封样，只拿细竹签压着册边，一行一行对“出库、经手、旁见、入签”四处。
王府药材走量大。伤药、止血散、白布、酒精、麻线，样样都有去处。真要偷，反倒不能偷大宗。大宗一动，老账房一眼就能看出窟窿。
最刁的，是夹在军医署跟王府药房交接处的短数。
出时一笔，入时一笔，中间多经几道手，谁都能说自己只接了其中一段。问到头，反倒都是理。
沈梨用朱砂，在纸旁点了三个小点。
她看账有个习惯。凡见错处，先在心里过三遍，才准文书落笔。朱砂三点刚落下，副录还没起笔，那一页的行位、数目、签名，已经被她在心里按住了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
守在门口的亲卫转头看她。
账房里除了她，还有两个王府文书在抄副录。军医署送来核对的两个吏员站在廊下，脸色都不大好看。
沈梨没抬眼，只轻声道：“同一批伤药，王府药房记出，军医署文书间记入，中间隔了两个时辰。押送人、旁见人都有名，可数不合。”
一个军医署吏员站在灯影外，语气硬梆梆的：“战时伤药来回折损，斤两有出入常见。沈姑娘年纪小，账看得细，未必懂军中急用。”
沈梨抬头。
“折损要有折损条。雨雪浸坏要有验湿印。途中分发，要有伤兵牌号。你这句常见，不能入账。”
那吏员脸色沉了沉：“军医署的账，不归王府账房教。”
“王府出的药，归王府账房问。”沈梨把竹签挪到第七行偏右，“况且你们今日封了安症汤，凡跟伤药出入相连的条子，都要旁验。觉得我问多了，就请顾先生亲自来写一句不许问。”
那人闭了嘴。
秦野送沈照夜到外院时，正好瞧见临时账房灯下这一幕。他没进去，只站在檐下，听沈梨逐行报数。沈照夜靠着门边，脸色比雪还淡，唇角那点黑红已经擦净了，只剩病后的倦色。
“她多久没歇？”
秦野答：“从午后到现在。”
沈照夜皱了皱眉，刚要进门，账房外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来得太快了，那脚步。
那人原本站在两个军医署吏员后头，穿灰袍，帽沿压的很低，腰间挂着一块军医署杂役牌，脸却生。手里还捧着一卷待核短条。
守门亲卫正要验腰牌，那人忽然把短条往前一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