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血印也得我来?”
“你的名,你的债。”
沈照夜叹道:“我就知道。王府上下就没一个肯替我欠债的。”
“你已经欠了不少。”霍九川看着他,“柳氏一千二百两,民户七十三份,裴慎铁匣一封,半虎符三日一验。再加藏锋楼第二规,世子爷若还要装轻省,楼门口那块石头都替你嫌累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声。
“霍老,您连柳老板的账都知道?”
“藏锋楼不聋。”
老周从旁边冷冷道:“你再贫,回去喝药。”
沈照夜立刻闭嘴。
霍九川把厚簿重新横回膝上,轮椅往后退了半尺。第二道门里的阴影慢慢压回来,方才那排注记也跟着退进黑暗。
“今日讲完。”霍九川道,“世子爷记住,二层外间不是给你壮胆的。你手里每多一分权限,外头就多一双眼。监军署盯你取什么,旧部盯你敢不敢取,王府里的人盯你会不会用。你若拿楼中物替一时痛快,明日就有人拿你的字,去杀王府的名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霍九川看了他片刻,忽然从厚簿夹层里抽出一张空白取物纸。纸不大,边缘压着藏锋楼细纹,左下角留着血印位,右侧分出四栏:名、由、归处、后果。
他把纸放在门前石台上,没有推近。石台边缘有一道细铜槽,纸角压入其中,像被楼规钉住了。
“样纸留这里。”老人声音低哑,“你下次来取物,先看它。若写不出完整理由,别敲门。”
沈照夜看着那张纸。
空白摆在那儿,却像提前等着他把未来某一日的祸福写上去。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沈惊寒当年会留下那句话,若把楼当私库,守楼人可闭门不见。
沈照夜往后退了半步,认真向霍九川拱了拱手。右手不能动,他只用左手。
“多谢霍老。”
霍九川盯了他一会儿。
“谢楼规,不必谢我。”
“那我谢账。”沈照夜抬头,脸上又恢复一点疲懒,“账比人长命,今日先认一笔,省得将来被它追上门讨债。”
霍九川没再说话,只转动轮椅,慢慢退回楼内阴影。
老周等霍九川退远,才看向沈照夜。
“回去。”
沈照夜还站着没动。
他仍盯着那张空纸,平日里用来遮人的那些笑,慢慢淡了下去。可从这一刻起,他再想借藏锋楼任何东西,都要先把后果写出来。
“周叔。”沈照夜低声问,“您说,我要是真写错了,藏锋楼会不会把我轰出去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会。”
“您也不替我求情?”
“我替楼关门。”
沈照夜气笑了:“您这护道护得真别致。”
老周转身往石阶下走。
“护你,不是纵你。”
沈照夜站在原地,把这句话嚼了一遍,觉得比药还苦。他慢慢跟下石阶,右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,掌根那点热意又浮起来。
走到廊影尽头时,有亲卫从外院匆匆过来,在三步外停住,压低声音道:“世子,药房那边刚换了一盏灯。”
沈照夜脚步一顿。
“谁换的?”
“说是沈管事吩咐的。灯油也是新添的,老陶没让人碰,已经守住了。”
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藏锋楼。
那张空白取物纸还放在石台上,像一封没拆的信,也像一张提前摆好的状纸。沈照夜忽然想起自己手心那道还没长平的纹路。
明日辰时,药房旧柜一开,他或许就得在这张纸上,写下第一笔后果。
而那一笔……
未必只用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