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到这里,她忽然停了。
老陶账房抬眼:“怎么?”
沈梨把药童清单往前推了些,又取过昨夜药棚旁录:“止血布这里多算了三卷。昨夜重伤五人已用未回封,药童按领出数写进余数里了。”
药童脸色一白:“姑娘,我不是有意。”
“不是错账,是急乱。”沈梨道,“改明就行。昨夜已用未回封,另列伤兵用耗,不入余数。”
老陶账房看她一会儿,点头:“该这么记。”
屋里几个旧卒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些。
沈照夜左手搭在案边,样子懒散,脑子却清醒。
“止血布去找旧库?”
“不行。”沈梨头也不抬,“旧库封了,冷乌草、眠砂旧账待验,急用药另开条。止血布可从女眷针线房、马厩旧布、外院干净麻布里调。但要分清,未染油,未沾马粪,可煮洗。”
秦野低声道:“我让人去马厩挑干净麻布。”
“记明谁取、谁煮、谁送。”沈梨补了一句,“伤兵用过的另封,不能丢进普通灰坑。”
老账房点头,笔下很快。
第二本,是亲卫跟旧部口粮。
王府日常存粮还能撑些时日。可昨夜外院多了旧部归府者,亲卫加夜值,伤兵还要热粥,消耗一下就增了。厨房早晨那锅稀粥,不是有人偷懒,实在是管事知道风口上不能大手大脚。
沈照夜听到这里,摸了摸鼻子。
“冤枉厨房了。”
沈梨没抬头:“我已记下,世子今晨嫌粥稀。”
“这也记?”
“王府内务案,事无大小。”
“那你顺便记我今日左手喝粥很有长进。”
“无关内务。”
“关系到世子尊严。”
“尊严不入账。”
屋里又有人低头憋笑。
灰须老将站在门边,脸上的线条慢慢松了些。他原本担心小姑娘坐到案前,撑不住这些老账房、旧部、亲卫之间的目光和话头。可沈梨从钥匙到药材,从口粮到封条,句句都落在能验的地方。
这比会吵架更难。
到了马草账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草料正册、马市临录、青驼坡每日入府三百六十束的旧数、柳氏兜底三日商证、南营马倌送来的潮草泥样旁录,全被摆上案。沈梨把票号册和编号银票的记录另放一边,免得跟内务正账搅成一团。
沈照夜的脸色也沉了。
他在马市时就知道草料断流严重。监军旧署又要统一过秤、定价、入仓,等于把王府军马的喉咙捏住。昨夜破墙一战后,战马多有惊动,南营和府中马厩都多喂了一轮夜料。眼下草料账,比他估的还紧。
老陶账房报数时,声音发涩。
“府中可用干草,按原耗能撑两日半。若伤马另加精料,少半日。”
府里的草能撑,撑不久。
“柳氏盐茶利润折草,可兜三日。但过境车队不能被封。民户借草账尚未入库,散在十六组街巷,需派人收录。”
外头的草有路,路被人卡着。
“潮草折半价被监军旧署压着,不能直接喂战马。”
账上的草看着有,马不能吃。
秦野道:“南营可先省一轮?”
老马头人不在屋里,昨夜却托人送来一句话:霜夜战马不可空腹立雪。省一轮,明日倒一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