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读完那句话，左手压住纸边。
“不能省马嘴。”
灰须老将沉声道：“人省。”
“伤兵不能省，夜值不能省。”沈照夜抬眼，“能省的是庆功酒，能省的是排场，能省的是我这碗粥里的米。”
沈梨笔尖停了停。
沈照夜偏头看她：“这句别记。”
“已记。”
“沈账房，你这是公报私仇。”
“内务案只记可执行事项。”沈梨语气平静，“世子份例暂减，拨入伤兵热粥。”
沈照夜看向秦野：“她现在连我的饭都敢扣。”
秦野点头：“扣得对。”
几个旧部老卒没笑。
他们看着案上的马草账，昨夜刚涨起来的热血，被这一串数压回了胃里。仗打赢了，可马要吃，伤兵要药，死者家里要抚恤。王府不是一声喝彩就能撑住的门面。门后全是米、草、布、炭、银子，还有人命。
沈照夜慢慢坐直。
他右手不能动，只能用左手按着账册边缘。动作不算好看，还有点笨拙，可屋里没人再盯他那点狼狈。
“从今日起，功劳先挂账，位置暂不动。伤亡抚恤第一，伤兵药材第二，马草第三。秦叔坐镇外院，派亲卫按十六组街巷收民户借草账。每队旧部一人、亲卫一人、账房小吏一人，三方同去。不许强借，不许压价，写明户名、束数、折价和归还期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嗓子有些干。
沈梨把温水推到他左手边。
沈照夜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继续道：“旧部老卒各队，报自己的口粮、伤员、夜值。不报清楚，不议补缺。世子份例减，只是第一刀。外院酒肉、非急用炭火、各房夜点，一并核减。伤兵热粥不得断。”
老账房们一项项记下。
沈照夜又道：“柳氏商证旁封另列，盐茶过境利润兜底三日，不得混成王府欠账。监军旧署若再来要封市，就把昨夜临录价单、潮草泥样和草户旁见，一并摆出来，让他们具名留字。谁来抢草，先问他敢不敢写名字。”
灰须老将忽然抱拳：“旧部听令。”
这一声不高，门边几个老卒却同时低头。
沈照夜看着他们，还是没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。他很清楚，旧部今日低头，是因为昨夜守住了楼，也是因为账摆在案上。北境人认血性，也认饭碗。谁能让死者有抚恤，伤者有药，战马有草，谁说话才算数。
沈梨在案前把最后一项写完，取出王府内账封条。
她没急着盖下去，先看向沈照夜。
“我接内务案，只接可证之账。若有人让我替他说人情、抹空缺、补旧账，我不写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：“你写了我也不认。”
“若是你让我写？”
“那你把我名字写大些，交给秦叔。”
秦野面无表情：“我看得清。”
沈梨这才盖下封条。
红印压在内务案今日新页上，压住了战后第一笔总账。
从这一刻起，沈梨不再只是抱着旁录小匣，站在兄长身后。
她坐在王府内务案前，接下钥匙、账册，也接下那些细碎到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。
沈照夜看着她，忽然低声道：“爹醒了若骂我把你推到前头，你替我说两句好话。”
沈梨翻过一页：“我只写事实。”
“事实就是我很可怜。”
“事实是你欠账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