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梨捡起笔,重新写下一行:亥初二刻,世子未服药,疑指尖残液触发掌心逆寒,细纹收缩发紧,血引残脉受外药干扰。
她抬头看老周:“药碗、枯梅雪泥、残叶、他的袖缘跟指尖,都要封。”
老周点头:“我守人。你去封物。”
沈梨却没动。
她盯着练气处外,那株枯梅的方向。夜深了,小院看不清树影,只能瞧见一点雪白被风卷起。傍晚被药浇过的地方,此刻大概已经冻成一圈黑冰。
沈照夜顺着她目光看去:“怎么?”
沈梨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醒什么旧事:“我方才闻到那碗药,就觉得熟。只是没敢定。”
她停了停,脸色在灯下白的近乎透明。
“父亲咳血那夜,沈执也端过一碗安神汤。”
沈照夜眼里的笑意慢慢散了。
沈梨又道:“我只记得是他端来的。但那碗药,是不是他亲手煎的,我不知道。”
沈照夜没再笑,只把右手藏进袖里:“那就从那一夜的炉灰查起。”
天亮时,顾砚舟被亲卫请进府里同验。
那位军医脸色比雪还冷。先看沈照夜的右掌,再看那些封物,又刮了点袖缘残痕放到鼻下闻。闻完,眉头压得更低。
“不是寻常入口毒。”顾砚舟在旁录上添了四个字:外触可发。又把药碗封回小箱里,“借皮肉找脉,专冲你掌心那点血路。人没死,算你命硬。今日不准练气,不准碰药,不准逞能。”
沈照夜披着旧氅,坐在廊下,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顾军医,你们行医的怎么都一个口气?听着跟债主似的。”
顾砚舟收箱的手停了停:“我若是债主,早把你卖给柳氏抵药钱。”
沈梨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:“能抵一半。”
沈照夜转头看她:“沈掌柜,做人留一线。”
“你昨夜若多沾半指药液,今日我就给你烧纸钱了,线留不住。”
秦野站在门外,没掺和这兄妹俩斗嘴。他昨夜守了一宿,眼下带着青影,独臂按着刀柄,整个人跟钉在雪里似的。等顾砚舟带着封箱退下,他才往前走了小半步。
“马市那边催交割。柳氏车队跟青驼坡草户都到了,旧署的人没敢再压秤,可边军营里派了马倌过来点马。”
沈照夜抬了抬眼:“边军?”
“霜关南营的。”秦野顿了顿,“他们说,军马草料关系骑营,得有人亲眼看着。草户信王府临录,马倌只认入口夜料,柳氏车队又不肯担旧署的黑账。世子若不露面,旧署的人只要挑一句,三边都能僵在秤口。”
沈梨眉头一下皱起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不动针,不喝药,不练气。”沈照夜慢吞吞掰着手指,“我只是去看人给我的马吃草。连这个都不许,北境世子以后改名吧,叫北境账房的病猫。”
沈梨抱紧账板:“病猫至少不欠柳老板一千二百两。”
“那是江湖债。”
“酒钱。”
沈照夜被噎了半晌,最后只好看秦野。
“备车,去马市。叫方奎把外线压远些。今日只看交割,不抓人,不翻案,不让药房任何人靠近我三丈。”
沈梨盯住他的右手:“还有,不许碰马缰。”
顾砚舟还没走远,听见这话又折回来,把沈照夜右手连同腕口,用细白棉布缠了两层,外头再覆一截油纸。勒得沈照夜眉梢都抬了起来。
“袖口不许露,雪水不许沾,草料药气都离远些。”顾砚舟说,“你要嫌难看,就把手剁了,省事。”
沈照夜看着自己裹成粽子的右手,忍了忍。
“行医之人,心肠果然慈悲。”
沈梨没笑,把封箱重新推到案内:“我留府守这些东西,等老陶跟顾砚舟复验。两个账房小厮跟你的车,专记你碰没碰药、碰没碰缰、碰没碰草。秦野,车不入人群三丈内。”
秦野应得干脆:“是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:“行,我今日就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,坐车看热闹。”
雪停了半日,霜关城里反倒更冷。
马市在城西,靠着边军营帐外沿。往东是商棚跟草料垛,往北隔着半里矮坡,就是南营外帐。昨夜马市刚闹过一场,地上还看得见车辙、散草,还有被雪压住的黑泥。监军旧署留下的那架黑木大秤,还摆在棚口。价单换了王府旁封,封纸边角被北风吹得哗哗乱响。
沈照夜的车到时,草户们正排队交割。
柳氏车灯白日里不亮,只挂着一枚小铜牌。车夫们把草束按捆卸下,青驼坡来的老草户蹲在秤边,手里攥着王府临录。那张纸贴在掌心里,压着一家人过冬的粮。
边军来的马倌不多,十来个人。一个个手背冻裂,腰间挂着短鞭跟草刀。带头的是个矮壮老汉,皮袄肩头磨的发亮,胡子里夹着霜。见秦野下车,先咧嘴一笑。
“秦统领,今日倒像个人样了。”
秦野冷着脸:“老马头,你嘴再臭,我让你今日点一夜马牙。”
老马头嘿嘿两声,抬眼瞧见车里的沈照夜,笑声立刻收了半截,规规矩矩抱拳。
“见过世子。”
沈照夜掀开帘子,没下车,只懒洋洋靠在软垫上。
“不必多礼。我今日是病人,出来晒晒马粪味,养气。”
周围草户有人没忍住笑,又赶紧低下头。
老马头胆子大些,挠着胡茬道:“世子这养法稀罕。马粪味壮阳气,草料味养脾胃,咱们南营的马闻了都长膘。”
“那给我多闻两口,回头少吃一碗药。”
沈梨没在车里,却派了两个账房小厮跟着记账。小厮一听见“药”字,立刻低头写了一笔。沈照夜眼角扫到,心里堵得慌,只觉得府里如今人人都像沈梨的耳朵。
交割按昨夜定下的规矩来。
草料过秤,王府临录,柳氏旁封。草户按市价九成记账,急用的先入军马口。旧署差役远远站在棚外,不敢再无名封市,只把青黑官旗卷了半截。
一个旧署差役挤到草户队尾,假作避风,袖中却露出半截薄册,眼睛挨个扫过青驼坡草户的脸。另一人绕到柳氏车后,盯着车号暗暗记笔。笔尖刚落,秦野的刀鞘已经横在他册页上。
“王府临录在秤口。”秦野声音不高,“旧署若要抄,盖印来。没印,手别伸。”
那差役脸色僵住:“秦统领,卑职只是照例核名。”
沈照夜在车里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照例?昨夜旧署封市的例,今日还没翻篇。你若想核名也成,先把自己名字写大些,回头我让沈梨把这一笔记进旧署扰秤旁注里。”
草户队里有人抬头,边军马倌也看了过来。
那差役握笔的手停住,到底没敢再写,被方奎带人压回棚外。柳氏车夫把车号牌翻到内侧,青驼坡老草户也松了口气,手里那张王府临录不抖了。
沈照夜垂下帘角,懒声道:“继续。今日谁耽误一刻,我扣谁草钱。扣不到,就扣秦野的。”
秦野面无表情:“世子英明。”
老马头噗嗤笑出声,然后把草刀往秤边一插:“验草!”
老马头带人验草,很细。先看草根,再捻草节,又抽出一束潮草,掰开闻味。秦野站在秤边,一开始还抱刀不语。见他挑出几束盐霜重的草,脸色才缓了些。
“眼还没瞎。”秦野道。
老马头把潮草扔进次等堆,翻了个白眼:“我这一双招子,是赵校尉拿鞭子抽出来的。当年一垛烂草混进夜料,他硬让我在雪里闻了三个时辰,鼻涕冻成冰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