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罪臣贾珍上堂受审!”
大理寺卿将手里的惊堂木重重砸在公案上。
那声音穿透了正堂厚重的门帘,把外头呼啸的风雪声都压了下去。
大理寺正堂外,寒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,把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吹得东倒西歪,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。
堂内虽然生着几个炭盆,却驱不散那股常年积攒下来的潮湿血腥气。
两旁站班的衙役手持水火棍,面容肃杀。
木棍撞击青石板发出的沉闷声响,一声接着一声,直直敲在人心坎上。
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贾珍的胳膊,硬生生将他从诏狱的囚车里拖拽出来,粗暴地扔在大理寺正堂冰冷的青石砖上。
他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绸缎里衣,早就被诏狱里的各种刑具撕成了破布条。
暗红色的血痂粘在翻卷的皮肉上,稍微一动,便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他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。
右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,连看人都要使劲仰着脖子。
铁链随着他的挣扎在地上拖拽,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被衙役像丢死狗一样扔在堂中央,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。
“我乃朝廷亲封的世袭三品威烈将军,你们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走狗,凭什么拿我?我要见皇上,我要面圣喊冤!”
贾珍扯着漏风的嗓子嘶吼,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,试图撑起残破的身躯,维持最后一点国公府的体面。
大理寺卿连眼皮都没抬,只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头火签,随手扔在贾珍面前。
那木签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,稳稳停在贾珍沾满泥污的鼻尖前。
“到了这大理寺的正堂,你那三品将军的顶戴花翎,早就被皇上褫夺干净了。如今的你,不过是个十恶不赦的阶下囚。”
大理寺卿端起桌上的茶盏,撇去浮沫,声音硬得像一把铡刀。
他翻开一叠厚厚的卷宗,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,开始一字一句地宣读那份足以将宁国府连根拔起的罪状。
“天启十二年至十五年间,你借职务之便,先后三次典卖官爵,从中牟利,此乃欺君罔上之罪。”
大理寺卿将第一份供状拍在桌上,根本不给贾珍喘息的机会。
“其中一笔,你收了江南盐商李德顺三万两银子,将兵部武选司的一个实缺卖给了他的草包小舅子。那人上任不到三个月,便因克扣军粮闹出兵变。这笔账,皇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!”
大理寺卿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贾珍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,嘴里却还在硬撑着反驳。
“那是底下人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。我堂堂国公府的主子,哪里稀罕那点蝇头小利?这分明是秦修那个酷吏蓄意构陷!”
贾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试图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下人身上。
“你若是不稀罕蝇头小利,为何又要背着族人,将宁国府的祭田和公产变卖?足足挪用了八万两白银,填补你个人的亏空。这笔烂账,你又打算推给谁?”
大理寺卿的诘问步步紧逼,根本不留半点余地。
“那八万两银子,全让你拿去填补了城外斗鸡走狗、包养外室的窟窿。就连你那几个远房侄子的束修,也被你扣了下来。你还敢自称国公府的主子?”
大理寺卿紧接着甩出第二份卷宗。
纸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,直接砸在贾珍胸口上。
贾珍被那份卷宗砸得闷哼一声,伸手胡乱扒拉着散落在地上的纸页。
看到上面盖着宁国府大管家私印的账目明细时,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
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,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尽数劈裂,渗出丝丝鲜血。
“这账本是假的!一定是有人故意模仿印信,想要置我于死地。你们大理寺这是屈打成招!”
贾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。
大理寺卿没有再跟他废话,直接对站在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。
衙役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前,一把扯掉上面盖着的红绸。
托盘里放着一叠散发着淡淡香灰味的信纸,以及一份按着刺目红手印的供词。
“你转移给城外三家商号的十五万两现银,每一笔资金的走向,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这些从玄真观搜出来的密信里。”
大理寺卿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贾珍,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张底牌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这份口供,是你亲生儿子贾蓉在诏狱里亲笔画押的。他把你如何利用香灰马车向外传递消息的细节,交代得明明白白。你还有什么话可说?”
大理寺卿将“贾蓉”两个字咬得极重,彻底击碎了贾珍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贾珍死死盯着托盘里那份按着红手印的供词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他的双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挠了两下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,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,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亲生父亲推上了断头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