怡红院里那块通灵宝玉被重新锁回箱底的时候,整个荣国府已经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彻底笼罩了。
王熙凤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,将炕上睡得正熟的巧姐儿连头带脚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“别管前头怡红院闹出什么动静,把这件厚斗篷给巧姐儿裹严实了,千万别透进半点风去。”
屋里连一盏多余的烛火都没点。
只有角落里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,把王熙凤那张瘦脱了相的脸照得格外冷硬。
平儿站在炕边,双手死死绞着帕子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了院子里守夜的婆子。
“奶奶,这深更半夜的,外头还下着大雪,咱们到底要把姐儿送去哪儿啊?”
王熙凤没有马上答话。
她转身走到拔步床最里头,摸索着按下了一处暗格,从里面拽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,直接塞进平儿怀里。
“这包袱里装了三百两碎银子,底下还压着两千两不记名的银票,足够你们在外头安安稳稳过上几年。”
王熙凤把包袱带子死死系在平儿腰上,动作快得不容拒绝。
“我在城外十里堡的庄子旁边,用别人的名字盘下了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小院。”
“里头的米面柴火都备齐了,连守门的婆子都是外头买来的聋哑人。”
王熙凤抬起头,那双素来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,此刻全是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“你现在就带着巧姐儿从后街那道倒座门出去,外头有一辆套好的青油马车等着,赶车的是我当年从王家陪嫁过来的老仆,绝对靠得住。”
平儿被这番安排砸得晕头转向,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。
“奶奶这是做什么?”
“咱们好端端地在府里待着,二爷若是知道您连夜把姐儿送走,非把这天翻过来不可啊!”
平儿急得直掉眼泪,伸手就要去解腰上的包袱。
王熙凤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还指望贾琏那个没良心的废物?”
王熙凤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,眼底的寒意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。
“宁国府被锦衣卫抄了个底朝天,贾珍父子都被锁进了诏狱,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咱们荣国府的门楣上。”
王熙凤松开手,指着窗外那片黑压压的夜空,声音里透着看透一切的清醒。
“贾琏这几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,指不定正躲在哪个外室的被窝里,谋划着怎么把咱们娘俩推出去顶罪呢。”
王熙凤咬着牙,把心底的疮疤狠狠撕开。
“太太这几日病着,天天催着我拿银子去打点诏狱,可公中的账上早就空了,连老太太的梯己都填了进去。”
“他们逼我拿嫁妆去填那个无底洞,我算是看明白了,这府里的人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王熙凤把桌上的茶盏重重一磕。
平儿听得心惊肉跳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太太怎么能这样逼您?您可是她的亲侄女啊!”
平儿反手紧紧抓住王熙凤冰凉的手指,哀求着不肯松开。
“亲侄女算什么?”
“在王家和贾家的利益面前,我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。”
王熙凤把手抽了回来,语气里透着彻骨的绝望。
“我若是再不早做打算,巧姐儿这辈子就算毁在贾家这个烂泥潭里了。”
她转身走到那张堆满账册的书案前,手指在高高摞起的纸页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砸在青砖地上。
“既然家里已经到了这般田地,那奶奶跟着我们一起走啊!”
“有您在,咱们就算在外头吃糠咽菜,好歹也是一家人。您一个人留在这龙潭虎穴里,若是真出了事,可怎么得了!”
平儿哭着要去拉王熙凤的衣袖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
王熙凤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慌。
“这府里的烂账还没理完,那些放出去的印子钱、包揽诉讼的黑账,全都在我脑子里装着。”
王熙凤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把那股子涩味咽进肚子里。
“这些账本里,记着贾家这几年贪墨的河工银子,记着王子腾从江南扣下的军饷,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命官司。”
她的手指死死扣在桌面上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
“我要是这个时候跑了,贾政和王夫人立刻就能把所有罪名全扣在我头上,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掉。”
王熙凤把局势看得比谁都透彻。
“只有我留在这儿,把这些能捏住他们七寸的账本死死攥在手里,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,我才能给你们争取到逃命的时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平儿怀里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孩子,眼神终于软了下来。
平儿抱着巧姐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,眼圈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“可是奶奶,万一锦衣卫真的杀上门来,这账本也保不住您啊!”
王熙凤沉默了片刻,走到平儿跟前,伸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小物件,郑重其事地塞进平儿掌心。
“这是巧姐儿的出生文书,还有我当年出阁时老太太给的一枚私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