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不出话来了吧?!他心虚了!他没理了!我今天赵桂芳把话撂在这硬地上!这钱你们人民医院今天要是敢不给我一分不少地退回来,老娘今天就死在你们大厅里,横竖我不走了!!”
赵桂芳一边嚎叫着,一边一把夺过陆宝义手里的那根枣木棍子,疯了一样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狠狠乱戳! “咚!咚!咚!咚!” 沉闷而剧烈的敲击声在大厅里疯狂回荡,宛如催命的战鼓,震得人耳根发麻! “叫你们院长出来!把你们管事的领导统统给老娘叫出来!我要当着老百姓的面,当面问问他!这人民医院到底是人民的医院,还是你们这帮吸血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?!你们就是这么给贫下中农看病的吗?!” 人群外围,一个穿着蓝色帆布工装、戴着棉帽子的中年男职工实在看不下去了。 他皱着眉头,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公道话: “这位老大娘,您这也太能胡搅蛮缠了吧?人家周主任在咱们市医院看病看了几十年,德高望重,哪次不是实事求是?医生好心好意跟您讲病理,告诉您得动手术才能保命,您怎么不识好歹,还抓着人家不放硬说人家是黑店呢……”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本就不大,可赵桂芳此刻那双耳朵尖利得像成了精的黄鼠狼! 一听有人敢帮着医院说话,赵桂芳猛地一扭脖子,那张扭曲变形、满是褶子的老脸猛地转向那个中年工人,两只血红的三角眼死死瞪着他,像是一头被逼急了要咬人的野狗,嗷的一嗓子吼了过去: “你说谁胡搅蛮缠?!你说谁闹?!你个王八犊子,有种你站出来,当着老娘的面再给老子放一遍屁!!” 赵桂芳拄着棍子往前狠狠跨了一步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那男人的棉帽子上: “我这条老命都要被他们折腾没了!我家里两个人快要躺在炕上等死了!你站着说话不腰疼,跑这儿来充什么大尾巴狼?!你长没长人心?你肚子里长的是不是狗肺?!你有没有良心啊你!!” 那中年男职工被这迎面扑来的恶臭和疯癫架势吓了一大跳,脸色一阵白一阵红,晦气地啐了一口,赶紧把脖子往厚棉袄领子里猛缩,连退了好几步,再也不敢吭声了。 周围原本站得近的病人和家属,见这老太太完全是一副逮谁咬谁的疯狗模样,吓得更是哗啦一声,齐刷刷往后退出了两三米远,像是生怕被这火星子溅在身上引火烧身。 就在整个门诊大厅乱成一锅粥、空气压抑到了极点的当口——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长平周医生,终于缓缓动了。 他那两条因为刚才在冰凉地面上蹲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膝盖,在直起来的瞬间,骨节处发出了极轻微的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 周长平的脸上,那一丝仅存的属于医者的温和与耐心,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、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冰冷与严峻。 他当着所有围观群众的面,把自己手心里拢着的那一把药片,连同那几张划价单据,一股脑地塞回了那个被撕破的草纸药包里。 周医生神色平静地将药包齐齐整整叠了两折,递给了身旁吓得小脸发白的小护士。 随后,他抬起双手,轻轻拍了拍白大褂下摆处沾染的水磨石浮灰。 “老嫂子。” 周长平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并不大,甚至称得上平静,可每一个字吐出来,都像是从数九寒天的深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,带着刺骨的寒意,冷得让人心头发颤: “我身为人民医院内科的主任,最后再跟您认真地说一遍:您和您老伴的病情,已经到了生死关头,多拖一天,危险就多增加一分。您要是信不过我的医术,信不过我们人民医院的诊断,大门就在后头,您尽可以带着您的片子和病历,去协和,去同仁,哪怕去军区总医院,请全国最好的专家给您看!” 周医生目光如炬,直直刺进赵桂芳那双闪烁的眼眸深处: “但是!今天,在大年初六的上午,您在这里无理取闹、肆意辱骂医务人员、摔砸药品,不仅严重损害了医院的声誉,更是已经彻底打乱了门诊秩序,影响到了大厅里几十位急需救治的危重病人!人民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,是给老百姓看病的地方,不是你赵桂芳撒泼打滚、发泄私愤的无赖菜市场!” 周医生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,威严毕露: “我给过您体面,也给过您机会。如果您再不收敛,继续在这里妨碍公共秩序,那就对不起了——我只能请保卫科的同志过来,公事公办了!” “保卫科”三个字,就像是两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赵桂芳的耳膜上! 原本在她心里,医院是公家单位,讲究的是文质彬彬、救死扶伤,只要自己豁出这张老脸去撒泼、去抹黑,这帮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为了息事宁人、为了顾全脸面,迟早得把这三十多块钱乖乖退回来。 可她万万没想到,眼前这个周主任竟然油盐不进,不仅不认账,还要叫保卫科来抓人! 这一下,赵桂芳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了!她心里的恐慌、绝望、贪婪以及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,全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恶毒火焰! “你……你敢叫保卫科?!你个杀千刀的黑心鬼,你还敢叫保卫科来抓我?!” 赵桂芳气得浑身发颤,两只手死死抓着拐棍,作势就要往周医生身上扑。可她那双老寒腿早就冻得僵硬麻木,身子才刚撑起来一半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整个人又结结实实跌坐回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! 这一摔,把她最后一点侥幸也给摔了个粉碎。 赵桂芳索性彻底不起来了! 她双手一松,把木棍往旁边一扔,身子顺势往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歪,整个人侧躺在水磨石地上,两只枯瘦发黑的胳膊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,两条腿在大厅地面上乱蹬乱踹,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,嚎啕大哭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