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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……五六百?上千块?!”赵桂芳喘不上气,嘴唇抖得连话都连不成串。

周围原本安静的看病群众,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沉而密集的窃窃私语声。

“我的天爷啊……五六百块钱?两个人动手术要上千块钱?!这得攒多少年啊!”

“可不是嘛!我家那口子在纺织厂干了十年,手里存折上都没见过三百块钱!这哪是看病啊,这简直是要人倾家荡产啊!”

“我就说嘛,这老太太刚才咳得那副模样,肺叶子都要咳出来了,哪能是普通感冒?拖成大脓包了,这下好了吧,越拖越完!”

“动手术……看他们身上这衣裳,补丁摞着补丁,连件像样的呢子大衣都没有,怕是砸锅卖铁、把家底全当了也拿不出来啊。”

“唉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呢?当初要是规规矩矩吃药,花个几块钱不早就压下去了?非要信什么偏方,省那几毛钱,现在可好,大钱花不起,命也快保不住了,受罪的还是自己。”
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,家里要真是有闲钱,谁愿意拿自己的身子骨硬扛着拖成大病啊?这老两口瞧着也是真可怜……”

议论声像潮水一般,在大厅四壁撞击回荡。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眼中露出深切的同情,但更多的人则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,生怕被这绝望而沉重的灾祸沾染上半点晦气。

而在那根粗壮冰冷的水泥柱子后头,陆治耀整个人僵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。

他的后背原本死死贴着柱面,此刻终于不得不一点点剥离了开来。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机械地往前挪了半步,可脚尖刚迈出去,整个人又触电般硬生生刹住了。

陆治耀死死瞪大着双眼,望着父母,最后看向周长平那张虽显疲惫却如泰山般不可撼动的严肃面孔。

陆治耀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,干涩的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,想张嘴喊一声,可下巴抖得根本合不拢,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!

他的脑子里,此刻全在轰隆隆地回荡着周医生刚才报出的那个数字——

五六百块!上千块!

陆治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隔着棉袄,狠狠按在自己的胸口内侧。

在那里,棉袄最里层的破布夹缝里,还硬邦邦地缝着他昨天傍晚从大哥陆治明手里昧下的那二十块钱,以及半斤肉票和五斤粮票!

那二十块钱,原本是他打算留给自己买烟买酒、翻身打点、去黑市倒腾粮油的保命钱。昨天夜里他还自鸣得意,觉得自己机敏过人,神不知鬼不觉地克扣了一笔横财,还把父母蒙在鼓里。

可现在呢?!

在五六百块、上千块这种足以把整座陆家彻底碾得粉碎的天文数字面前,他怀里这偷偷摸摸克扣下来的二十块钱,算个什么?!

那简直就是一滴落进滚烫油锅里的水珠,连一丝青烟都冒不起来!

陆家现在的家底是什么?

陆治耀自己比谁都清楚!

手术?!

这两个字,此刻就像是一把悬在半空的开山大斧,狠狠砸在了赵桂芳的天灵盖上,更是不偏不倚,精准狠毒地剁在了陆治耀的心窝子上!

他浑身冰冷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往下淌,砸在衣领上。

他耳朵里嗡嗡作响,四周人群的指指点点和低声议论,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,扎得他无地自容:

“要动大手术啊,那得上百上千块,看这样子,绝对拿不出来……”

“啧啧,这当儿子的怎么不见人影?刚才推板车进来的那个年轻后生呢?躲哪儿去了?”

“摊上这种大病,家里算是彻底塌了天咯……”

“我不信!!”

就在全场死寂与唏嘘交织的瞬间,一道近乎破了音的尖叫划破了大厅上空!

赵桂芳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股邪力,两只干枯的手猛地往地上一撑,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狠狠踩断了尾巴、浑身炸毛的疯野猫一样,猛地从水磨石地上蹿了起来!

她头发凌乱,几缕灰白的头发被汗水和唾沫黏在青紫的脸颊上,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尖叫声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:

“我不信!我凭什么信你?!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,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!你们一个个心黑手狠,穿得人模狗样,背地里串通好了来糊弄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!!”

赵桂芳浑身剧烈颤抖着,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乱飞,指着周长平的鼻子就跳脚痛骂起来:

“什么大手术?!什么拖久了成了死肉?!放你娘的狗臭屁!那都是你们编出来的借口!你们就是看我们老百姓好欺负,开几毛钱的假药糊弄我们,等我们吃了没用,你们就张大嘴要吃人!你们就是想从我们口袋里掏钱!掏我们的血汗钱!掏我们的救命钱!!”

周长平依旧站在原地。

他手里捧着那几粒被赵桂芳扔在地上、如今被他重新拾起却已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的药片。

面对赵桂芳近乎泼妇骂街般的疯狂指责,周医生的面色沉凝如铁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甚至连眉毛都没有跳动一下,只是静静地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的老妇人。

门诊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一块寒冰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被赵桂芳这近乎狗急跳墙的癫狂阵势震住了,都在等待着医院这位向来以严谨温和着称的老主任会如何雷霆震怒。

赵桂芳见周长平站在那里抿着嘴不吭声,心中那一股被绝望逼到极致的泼妇无赖劲头反倒越发暴涨起来!

在她浅薄刻薄的市井逻辑里,对方不说话,那就是心虚!那就是被自己戳中了痛处!

“你看!你看!大伙儿都快睁开眼看看啊!”

赵桂芳转过身,扯着那副沙哑破锣般的破嗓子,冲着周围上百名围观群众拼命挥舞着两只枯瘦的胳膊,嗓门更是尖得快要刺破屋顶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