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治耀在堂屋里，极不耐烦地应了一声。
然后，才听到他磨磨蹭蹭、拖拖拉拉地洗脸漱口的声音。 赵桂芳疼得受不了，又扯着嗓子催了一遍。 陆治耀这才掀开门帘，走进了里屋。 他两手一摊，理直气壮地说：“妈，我去开药行。但我这身上，一分钱都没有了。怎么开药？” 赵桂芳知道他自从被处分后就没钱了，也没多问。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，从枕头底下的最深处，摸出了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蓝布小包。 打开小包，里头是一卷用手帕包着的票子，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的，这是老两口攒下的养老钱。 赵桂芳沾着唾沫，心疼地数了三张十块的大团结出来。 递到陆治耀的手里，千叮咛万嘱咐：“省着点花啊！去卫生院，让大夫开最便宜的那种止痛片就行了！别买贵的！听见没？” 陆治耀一把接过钱，胡乱地往那件军大衣的口袋里一揣。 “知道了！” 他转身推着那辆破旧的“二八大杠”自行车，出了院门。 …… 清晨的大年初一。 街道上冷清清的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。 路面上，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车轮碾上去有些打滑。 偶尔有几个早起走亲戚的行人，穿着厚厚的棉袄，缩着脖子，匆匆忙忙地走过。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，像是一团团小小的白雾。 陆治耀用力地蹬着自行车。 凛冽的寒风，像刀子一样从他的领口倒灌进去，冻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，打了个寒颤。 他一路骑到了镇上的卫生院。 拐进大门，他轻车熟路地挂了个号，然后坐在走廊那排冰冷的木质长椅上，等着叫号。 今天值班的，还是诊室里那位姓周的老医生。 周医生在这家卫生院干了大半辈子，头发已经花白了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、用黑色医用胶布缠着勉强固定的老花镜。 轮到陆治耀的时候。 他推开门走进诊室，在那张方凳上坐下。 周医生正在写病历，抬起头，隔着厚厚的镜片看了他一眼，一眼就认出了他。 “哟，小陆啊。大年初一的。又是来给你爸妈开止痛片的？”周医生问道。 陆治耀点了点头，刚要敷衍几句“是啊，老毛病又犯了”之类的话。 周医生已经低下头，开始在处方单上熟练地写字了。 但是，他的嘴里却没停，语重心长地接着说道： “小陆啊，我可得提醒你一句。你父母那腰上的老毛病，光靠吃这种便宜的止痛片，那是治标不治本，不是长久之计啊！” “那病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也不小。真要严重起来，瘫在床上都有可能！” 周医生一边写药方，一边叮嘱道：“这种老年病，得靠慢慢养！吃食上得讲究些营养，住的地方得暖和些，不能受潮受冻。” “最关键的是，还得有个人，天天给他们揉一揉，按摩按摩穴位。再用热盐袋或者热水袋，每天坚持敷一敷。这样慢慢调理，才能好转。” 周医生把开好的处方单递给陆治耀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家里要是条件允许的话，最好还是花点钱，请个专业的护工或者保姆来照顾。这样，两位老人也能少受不少罪。” 陆治耀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处方单。 听到“护工”两个字，他握着单子的手指，猛地紧了紧，指关节微微泛白。 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沉默地出了诊室，去药房交钱取了药。 然后，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，顶着寒风往回走。 回去的路上。 北风吹得他的耳朵生疼生疼的，像是要被割掉一样。 可是，他的脑子里，却乱哄哄的。一直“嗡嗡”地回响着刚才周医生说的那番话。 “得靠养……得有人天天给揉一揉，敷一敷……” 突然。 陆治耀的脑海里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些上辈子的画面。 那些画面并不连贯，就像是一盘被水浸泡过的、劣质的录像带，断断续续的，带着雪花点。 他想起了上辈子。 那时候，夏清雨还是他的妻子。 那时候的夏清雨，每天也是天不亮就起床。 她先是急匆匆地去军区医院上班，忙碌一整天。下了班之后，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。 做饭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，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，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他的爹妈。 他记得，赵桂芳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，总是对夏清雨挑三拣四，鸡蛋里挑骨头。 可是，夏清雨从来没有顶过一句嘴，总是默默地承受着。 她不知道从哪本医书上学来的一套中医按摩手法。 每天晚上，不管她自己有多累，她都会准时伏在赵桂芳的床边，用心地给她揉腰。 一揉，就是半个多钟头，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停。 后来。 赵桂芳虽然嘴上依然刻薄，从来没有对夏清雨说过一句好话。 可是，陆治耀却曾经无意中听到，赵桂芳偷偷地跟大院里的邻居夸赞过。说清雨弄的那个什么中药热盐袋，敷在腰上，那是真的舒坦，比吃什么止痛药都管用！ 陆治耀蹬着自行车的腿，突然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。 他又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。 那时候的他，有多清闲，多风光啊！ 家里的那些琐事、脏活累活，他一概不用管。他每个月只需要把工资往抽屉里一搁，就万事大吉了。 他每天在家里，就只管等着吃饭、睡觉、去部队上班。过着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大爷日子。 那时候，赵桂芳虽然也总对夏清雨挑三拣四。 可是，家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，乱得像个猪圈一样！到处都是灰尘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！ 他还记得。 那时候过年。 夏清雨一个人，从大年三十的早上，一直忙到晚上。 她能凭着一己之力，张罗出满满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！鸡鸭鱼肉，样样俱全！ 还有她最拿手的四喜丸子、粉蒸肉，色香味俱全！ 那时候，赵桂芳虽然嘴上骂着“不过日子了，弄这么多浪费钱”，可是，她手里的筷子却从来没有停过，一个劲儿地往自己碗里夹好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