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上映那天，柯颐没有去首映礼。她一个人坐在非遗基地的办公室里，关着灯，面前电脑屏幕上是猫眼实时票房——数字在跳，从零跳到三百万，从三百万跳到八百万，从八百万跳到一千五百万。她没开灯，不是怕光，是怕光太亮会看不清屏幕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，头发散着，脸上没化妆，脚踩一双毛绒拖鞋。卫衣是男款的，大了一号，袖子盖住手指。这是她从《霓裳》剧组顺走的道具服，棉质面料已经洗得起球。她的手指抓着鼠标，指节发白。
手机震了无数下，群里的消息她一条都没看，直到看到赵晓月发的那条——“柯颐姐，你在哪？”她回复：“办公室”。赵晓月说“你出来”。柯颐说“不想出去”，赵晓月说“那我们来接你”。三分钟后门被敲响了，不是敲是砸。柯颐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赵晓月、夏丽蝶、叶诗涵、刘仙仙、林悦、陆晨曦——所有人站在走廊里。夏丽蝶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“票房破两千万”。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，饺子冒着热气。
柯颐看着那块牌子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时候破的？”夏丽蝶说“刚才”。柯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两千三百万。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赵晓月蹲在她旁边把饺子递过去。柯颐没接，肩膀在发抖。赵晓月没说话，把饺子放在地上，陪她蹲着。过了一会儿柯颐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，笑了。赵晓月说你哭起来真难看。柯颐说“我没哭”。赵晓月说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，柯颐说“那是饺子汤熏的”。赵晓月看了看地上的饺子——没冒气。没拆穿她。
二
《T台背后》的票房最终停在四亿七千万。对于一部揭露行业黑幕的文艺片来说，这个数字让所有人跌破了眼镜。更重要的不是票房，是它引发的讨论。微博话题“T台背后”阅读量破二十亿，无数模特在话题里分享自己的故事——节食催吐、高跟鞋磨烂脚、后台被揩油、合同陷阱、年龄歧视。有人写“我做了八年模特，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”。有人写“看完电影我辞职了。不是冲动，是我不想再被当成衣架”。还有人写“柯颐，谢谢你”。艾特柯颐的那条微博点赞破百万，柯颐没有转发也没有回复。她只是读了一遍，在凌晨两点，一个人，读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林瀚在办公室里刷着这些评论，看完给柯颐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看到了吗？”柯颐回复：“看到了”。林瀚问“什么感受”，柯颐说“不是难过，是值得”。林瀚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，端起咖啡杯，没喝，嘴角弯了。
三
反转来了——不是坏事，是好事，但当时柯颐以为是坏事。某个国内顶级模特经纪公司发了一份律师函，说《T台背后》“歪曲行业形象，损害公司名誉”，要求下架并公开道歉。消息一出网上炸了，有人说“果然被公关了”，有人说“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”，有人说“柯颐挺住”。柯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律师函，没有慌。她拿起手机给林瀚发消息问“怎么办”，林瀚回复“你怕吗”。她说“不怕”。林瀚说“那就别删”。她说“他们会告我们”。林瀚说“那就告”。
她没删。那家公司果然提起了诉讼。开庭那天柯颐没去，委托律师出庭。她坐在办公室里等结果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林瀚的消息——“赢了”。她没问细节，回复了一个“嗯”字，然后趴在桌上哭了。
四
小乔在电影上映后的第一个周末来非遗基地找柯颐。她穿着白色的T恤，浅蓝色牛仔裤，白色帆布鞋，头发散着披到肩膀，脸上没化妆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走过四大时装周的顶级模特，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玄关放着一束百合花，花店包装纸还没拆。
柯颐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那束花，又看到小乔。小乔站起来鞠了一躬，不是九十度是更深的那种——弯下去，像要折断了。柯颐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，小乔低着头说“柯颐姐，我不想做模特了”。柯颐没说话。小乔继续说“我明年就二十七了，模特圈不要我了。就算没有这部电影，明年也没人找我走秀了。我拍了你的电影，很多人认识我了，但认识的是演戏的小乔，不是走秀的小乔。我不想再走秀了”。柯颐问她“那你想做什么”。小乔抬起头看着她：“我想做演员。像你一样。从模特变成别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