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一队屋门口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三十出头,脸晒得黑,肩上挎着只旧医药包,包带磨得起了皮。一个二十七,背着个黑双肩包,侧兜里露出半截数据线。 挎医药包那个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,先往屋里扫了一圈。背双肩包那个站他半步后头,不吭声。 魏猛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两人,站住了。 “沈卓?” “到。” “罗凯?” “到。” 魏猛点了下头。这两个名字,昨儿下午报上去,今儿早上人就到了。 “进来。” 沈卓先进,罗凯跟着。两人把包往那两张空床板上一放。沈卓的包落得很轻,像怕磕着什么。罗凯的包“咚”一声,他弯腰又摆正。 屋里几个人都在看。 许文亮坐在床边,手里那根导火索摸得起了毛。田守义靠着窗。宋国栋擦枪。霍长山蹲地上系鞋带,系到一半抬起头。 “沈卓,军医。”魏猛说,“罗凯,信息。往后跟一队。” 两人都应了。 “你们原来在哪儿。”丁浩问。 “三队。”沈卓说,“卫生这摊,挂三队的编。” “我跟着通信总站电子对抗那组。”罗凯说,“信息。” 丁浩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 魏猛指了铺位,交代两句内务。沈卓听得认真,一句一句应。罗凯应得也快,眼神却一直往墙根的枪架上瞟。 上午照常练。 陆沉带狙击。他把那支半旧的枪架在靶场墙沿上,让许文亮、宋国栋趴下来看五百米外那个靶。风一过,靶在镜里晃。他讲怎么看风,怎么看热气往上冒,怎么等。 罗凯没安排课目,蹲在边上跟着看。 沈卓站在另一头。看了一会儿,他走近几步,站到陆沉侧面。 “报告。” 陆沉回头。 “我叫沈卓。”他说,“原来在卫生队,战场急救这块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看你肩膀。”沈卓顿了顿,“右肩比左肩低一点。老伤?” 陆沉看了他一眼。 “趴久了。”他说。 沈卓没再问,退回原位。 上午十点,赵刚来了。 他没让人去操场集合,直接进了这间屋。 “一队,都留下。” 老楼那边的哨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二队在练。 赵刚站在屋子中间。九个人围着他,沈卓和罗凯站最外圈。 “人齐了。”赵刚说,“九个。” 他先看魏猛,又看陆沉。 “今天不练了。说件事。” 屋里静下来。 “上头定了。”赵刚说,“这支队,要拉出去。” 没人出声。 “实战。”赵刚说,“不是演习,不是对抗。真的拉出去。” “什么时候,没定。可能一个月,可能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该练的,练到位。” 彭冲先开口:“去哪儿。” “到时候说。” 田守义问:“几个人去。” “一队全去。”赵刚说。 屋里又静了。 陆沉站在靠门的位置,没说话。这事他从苏振邦那儿听过一嘴,这会儿听赵刚把话说全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 赵刚转过头,看向他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这次拉出去,谁带队,我定下来了。”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。 “这支队里,真上过战场、真从枪子底下把队伍带回来的,就一个。”赵刚说,“你们平时跟着他练,知道他手里有东西。可他到底有什么,你们不知道。” 他扫了一圈。 “我也不知道全部。”赵刚说,“他的档案,到我这儿,是删过的。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哨声。 “删过的部分,我看不着。”赵刚说,“没删的那点,我给你们说说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陆沉。代号:。” 这三个字出来,屋里几个人的呼吸,轻了一下。 “。”赵刚说,“外头那个圈子里,也就是国际雇佣兵组织。有个榜,排的是顶尖的狙击手。他在上头,排第三。” “任务成功率,九成五。” “圈里有句话,说他的。刺出必见血,靶上不留活。” 没人接话。 “这是外头传的,不是他说的。”赵刚说,“你们要是有兴趣,自己去打听。不过我先说一句,这几个字,出了这个门,就烂在肚子里。” 陆沉站在门边上,听赵刚念完,没什么表情。他抬手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小臂上一道旧疤。 “我能看到的战绩,就一条。”赵刚说,“一个人,从一条河谷里,把十二个人带出来。隔着将近一千五百米,一枪。” “一千五。”彭冲低声说了句。 “米。”赵刚说。 “那得是什么枪。”宋国栋说。 “什么枪不重要。”赵刚说,“重要的是,那一枪打完,他带出来的人,一个没少。” 他看向屋里。 沈卓站在最外圈,背着手,眼睛一直盯着陆沉。罗凯在旁边,手里的包带被他攥紧了。 “这些我不该说。”赵刚说,“我今天说,是让你们明白一件事——跟着他练,不是练花架子。练的是上了战场,怎么不死。” 魏猛站在前头,没动。 “从现在起,一队训练,他管。”赵刚说,“暂代队长。” 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静了一瞬。 所有人的目光,从赵刚身上,挪到了魏猛身上。 魏猛站得笔直。 “魏猛。” “到。” “你是队长,他是暂代。”赵刚说,“你服不服。” 魏猛没有马上答。 他往前站了一步,脚跟并齐。 “报告。”他说,“服。” 声音很稳。 “打这种仗,我不如他。”魏猛说,“我服的不是官衔,是本事。” “这支队交给他带,我没意见。” 他转过身,面对陆沉,抬手,敬了个礼。 军礼,标准。 陆沉看着他。 魏猛这个礼,敬得没半点含糊。昨天他报上去、让陆沉压狙击位的时候,就已经想明白了。仗是真要打的,命是真要交的。谁能带他们活着回来,谁就站前头。 陆沉也站直了。 “队长还是你。”他说。 魏猛愣了一下。 “平时队伍是你管。”陆沉说,“内务、出操、纪律,你管。打仗的时候,我说往哪打,你带人往前冲。” “训练,我管。” 魏猛看着他,过了两秒。 “是。” 屋里那口气,松了下来。 赵刚看在眼里,没多说,只点了下头。 “下午开始,配合训练。”他说,“九个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 说完,他转身出了门。 那天下午,一队正式开始练配合。 陆沉没让他们跑,也没让他们打靶。他把九个人带到东边那片废弃巷区。 “你们平时怎么练配合,练一遍给我看。” 魏猛点了人。前出、突击、火力、爆破,各就各位。 一遍下来,干净利落。田守义前出探路,魏猛、宋国栋交替掩护往里推,彭冲、霍长山压两翼,许文亮贴墙跟到门口,丁浩在后方高点看全局。九个人的位置,像尺子量过。每一步都在点上,没有多余的动静。 陆沉站在巷口看完,没吭声。 “练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跟谁练的。” “照教材练的。”魏猛说。 “看出来了。”陆沉说。 他走进巷子,站到中间。 “你们练的,是。”他说,“打仗的时候,你们配合的,不是。” “是。” 魏猛看着他。 “再来一遍。”陆沉说,“我加东西。” 第二遍,队形推到一半,陆沉忽然开口。 “彭冲,倒了。” 彭冲在左翼。他停了一下,往墙边靠。 队形没动。 “彭冲倒了,谁管左翼。”陆沉说。 没人答。左翼那半边的枪口,全空了。 “重来。” 第三遍,陆沉加了第二个。 “右后,两个。” 三个人的枪口同时转过去。转得太齐,前头的火力跟着断了半拍。 陆沉叫停。 “你们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配合得越熟,越容易一起犯同一个错。” “教材上的配合,是照着一条线走的。前出、突击、掩护,一条线。”他说,“这条线是你们练出来的。可打仗的时候,这条线,第一枪就断了。” “线断了,你们就回头去找那条线。”他说,“找线的那一下,人就没了。” 九个人都没说话。 “你们不是新兵。”陆沉说,“站得齐、跑得稳、枪打得准,这些不用我教。” “我教你们一样东西——线断了以后,怎么办。” 他让人重新编组。把丁浩从后头的高点拉下来,塞进突击组。把霍长山挪到左翼,顶彭冲的位置。谁原来站哪儿,全打乱。 “从这儿往里推。”陆沉说,“记住一件事——旁边是谁,不重要。你左边那个人倒了,你就顶上去。你不顶,别人也不知道该不该顶。” “眼睛别老盯着前头那条线。听声音。” “枪声从哪边来,哪边就有人没压住。脚步乱了,就是有人跟不上了。” 这一遍推得慢。慢,是因为九个人在重新找彼此。 推到巷子中段,陆沉又开口。 “霍长山,倒了。” 霍长山往地上一趴。 左翼空出来。这一次,没人等口令。彭冲从右翼横移过去,补上那个口子。宋国栋的枪口往中间压了半拍,堵住空当。 队形晃了一下,又咬住了。 陆沉没叫停。 推到巷子口,他点了点头。 “这一遍,”他说,“像点样子了。” 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把丁浩、许文亮、宋国栋叫到靶场。 “狙击,是两个人的活。”陆沉说,“丁浩是观察手,你跟他配。” 他趴下去,让丁浩趴在他左边。 “你报,我打。”陆沉说,“风、距离、目标。” 丁浩报了距离,报了风向。 陆沉一枪。五百米外的靶,晃了一下。 “报早了半秒。”陆沉说,“风还没到。你等我呼吸那口气。” “是。” 丁浩又报。陆沉又打。 第三枪,靶心。 罗凯站在后头,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个小本,记了两笔。 沈卓背着医药包,站在靶场边上。他看着陆沉趴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那支枪压得很稳,稳得像钉在墙沿上。 天黑了。 老楼那边的灯亮起来。 一队这间屋,今晚多了两个人。九张铺,铺满了。 陆沉站在屋门口,看着外头。 明天,还得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