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道视线都死死黏在队医的动作上,不敢错过丝毫变化。
所幸没过多久,队医便抬起头,朝周围那些绷紧面孔摆了摆手。
“没有大碍,只是过度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短暂昏迷。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。”
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,但新的疑问随即浮现,既然身体没有大问题,为何罗教授仍然没有苏醒?
很快有人给出了解释。
医疗组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成员扶了扶镜架,语调平稳:“我们给罗教授注射了镇静药物。”
“镇静剂?”
周围几张脸上同时浮出困惑。
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用这种药?
那位医护人员继续说明:“虽然表面检查显示正常,但罗教授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,精神始终高度紧张。”
“他的睡眠非常浅,极轻微的动静就会惊醒。”
“注射镇静剂是为了强迫他进入深度休息阶段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众人纷纷点头,最后那点担忧也消散了。
经这么一提醒,困意像涨潮一样席卷而来。
留在营地值守的队员还算好些,他们只需要警戒外围,并未经历太多变故。
但那些曾深入地下的人却不同,连续数小时的探查、突如其来的险情、生死一线的奔逃……所有积压的疲倦在此刻安全的环境里猛然反扑。
几乎就在呼吸平稳下来的瞬间,好几个身影已经歪倒在睡袋旁,沉入了无梦的深渊。
……
混沌与清醒的界限渐渐模糊。
方毅睁开眼时,视野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黑。
他抬起手,五指在眼前慢慢展开,却连轮廓都捕捉不到。
但他没有慌乱。
相反,某种久违的安宁从黑暗深处弥漫开来,包裹住他的全部感知。
这片黑暗并不狰狞,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,像一匹厚重的绒布,将所有的声响与光影都吸纳殆尽。
多久了?
方毅在心底问自己。
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黑暗温柔包裹的感觉了?没有窥探的视线,没有必须回应的期待,没有在光线下无处躲藏的细节。
黑暗赋予了一种奇特的自由,在这里,你可以成为任何形态,也可以什么都不是。
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中,夜色往往与阴森、惶惑紧紧缠绕。
他们总爱点起烛火照亮四周,好像那片浓黑本身就是该被铲除的祸害。
方毅却从未厌弃过黑暗。
正如他也从不盲目追逐光亮。
在他看来,昼与夜从来都是彼此依偎。
白昼固然能够指明前路、安抚魂灵,可黑夜也有它独特的赠礼,那种天地皆息的安宁,那种不必伪装任何面目的自在。
光带来的和煦纵然令人眷恋,却并非他此时需要的东西。
他明白,世人惧怕的从来不是浓黑本身,而是藏在浓黑背后的看不透的事物。
而那看不透的一切,正是考古队马上要直面的全部。
隧道尽头,忽然飘来一丝极细微的吐息。
紧接着,一道白得扎眼的光猛地劈开了昏暗!
方毅条件反射地合拢眼帘。
谁在这时候拧亮了电筒?
他努力想辨认光源后面那人的身形,但那光线实在太刺眼,只在眼底印下一个朦胧的深色影子。
持灯人的脸完全隐没在耀目的光团中,只剩一个纸片似的轮廓立在通道拐弯的地方。
方毅收紧了眉心。为什么要搅乱这份难得的安宁?
那到底是谁?
电筒的光圈掠过石壁时,方毅的眼睫轻轻抖了几下。
他将手臂抬到额前,隔开那道白得灼目的光。
骂人的话已冲到嘴边,却在听见光晕后传来的话音时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醒了?”
那语调太过熟稔。
方毅眯着眼:“罗教授?”
光柱后面的人影低低笑出声。
确实是罗教授,至少嗓音是。
不知他几时醒的,握着电筒在墓道中左右探照,打碎了原先沉淀在黑暗中的寂静。
光线刺得人眼眶发酸,但既然是教授,方毅便按下了心头那点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您怎么起身这么早?”他问道。
电筒没有关,罗教授仍旧将自己藏在光源后面的暗处。
光柱这时偏转了方向,不再直直照着方毅的脸,像是终于意识到这样照射不太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