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敬把笔停住了。
“将军,属下算了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四车米,撑死二百石。”崔敬说,“十万人一天两千石。”
“那这四车米算什么。”
崔敬站在那儿。
“回将军,算个信。”
亥初,卫南以西。
七月十一这天夜里,中军的令来了。
翟山看见那道令上第一行字的时候,站起来了。
“各军明日卯初起营。”
“辰正列阵。”
“东出。”
崔敬把那道令接过去,念完了下头几行。
“将军,探报在这儿:宇文化及部昨日拔营,往北。”
“往北是往哪儿。”
“往汲郡,过河,往河内。”
“他不打了。”
“他不打了。”崔敬说,“他要走。”
翟山站在帐里。
“郑先生的那一卷上写的是魏公在等一个数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数是什么。”
崔敬把探报翻了一页。
“属下今日在中军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魏公问了三样:他今日拔营带了几辆车、他昨日杀了多少牲口、他前日有没有人往咱们这边跑。”
“答的什么。”
“车比十日前少了四百辆。牲口昨日杀了三百多头。前日夜里过来了十一个人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。
“十一个人过来做什么。”
崔敬抬起头。
“讨饭。”
七月十一,酉初,瓦岗前军营外。
那十一个人被安置在前军营外一处空地上,四面有人看着。
都还穿着骁果的号衣。号衣是好料子,可穿了四个月,胸前那一块已经磨透了。
“将军,这十一个昨日审过了。”看守的队正过来了。
“审出什么。”
“骁果第三军的,从江都出来就在。他们那一队原来八十个人,如今剩二十三。”
“死的呢。”
“说是没死,散了。有往南走的,有留在路上不走了的。”
翟山走过去。那十一个人坐在地上,有几个想站起来,被腿绊住了。
“坐着。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抬起头。
“你哪儿人。”
“回将军,扶风。”
“出江都四个月了。”
“四个月零十天。”
“这四个月,最难的是哪一段。”
“回将军,是过淮以后。路上的村都空了。前头的队走过去,后头的队就没有了。小人那一队走在第七截。”
翟山蹲下去。
“你们为什么跑过来。”
那个人没有立刻答。
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开口了。
“将军,前日俺们那儿说,跟瓦岗讲和了。”
“讲和了怎么样。”
“讲和了就有行商。”那个年轻的说,“有行商就有粮卖。”
“你们买了没有。”
“买了。”
“拿什么买的。”
那个年轻的把身上那副甲拍了一下。
“甲。”
“一副甲多少米。”
“两斗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。
“两斗米,你们几个人吃。”
“五个。”
“吃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翟山看着那副甲。
那是江都拣出来的甲,大业九年拣的关中良家子,甲好、马好、粮好。
“那你们如今为什么跑过来。”
那个年轻的把头低下去。
“将军,甲卖完了。”
七月十二,寅正,卫南以西。
那天夜里,三十里外那一头,宇文化及在马上。
十万人往北拔营,走了一夜。
“将军。”
司马德戡从后头赶上来。
“昨夜又走了多少。”
“回将军,报上来的是四百七十。”
“往哪儿走的。”
“大半往南。还有些往瓦岗那边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,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司马德戡把马靠近了一步。
“将军,李密那个和,是假的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
司马德戡愣住了。
“将军知道?”
“老夫头一日就知道。”宇文化及说,“三十七辆车,装的是酒和布。真要通好,他送的该是粮。”
“那将军为什么还答应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,往北边看了很久。
“德戡,你告诉老夫。”他说,“十日前,你手底下那些人,一天吃几顿。”
司马德戡站在马前头。
“……一顿。”
“这十日呢。”
“两顿。”
“那两顿的粮,是老夫开的车上的仓。”宇文化及说,“不是李密给的。”
司马德戡站在那儿。
“将军把余粮放开了。”
“放开了。”
“那还剩多少。”
“不多了。”
司马德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将军,那这十日算什么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,把缰绳握紧了。
“十日前那一夜,第七军跟第九军为一口井打死了十一个。”他说,“再有十日那样的夜,不用李密来打,老夫这十万人自己就散了。”
“所以将军。”
“老夫拿十日的粮,买了十日的队伍还在。”
司马德戡站在马前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,可这十日弟兄们卖了甲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
宇文化及看着北边。
“德戡,甲能吃么。”
子初,卫南以西。
翟山一个人在营门口站了很久。
七月十一。
这一个月他一直在想那一件事。他知道会打,他知道要打一整日,他知道那一日李密会中箭。
他议了四条,李密准了三条。
他每天都在等那一日到来。
可他没有想到这六天。
他没有想到李密会先讲和。他没有想到讲和是为了让对面把粮吃光。他没有想到会有行商,会有一副甲换两斗米,会有十一个人半夜跑过来讨饭。
他知道结果。
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把一支十万人的军队饿到这一步。
这六天里,他就站在营里,什么都没有做。
“将军。”
崔敬从后头过来了。
“明日卯初起营。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
“将军还没有睡。”
翟山站在营门口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这六天,你觉得魏公办得怎么样。”
崔敬站在那儿。
“回将军,属下这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仗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崔敬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。
“属下从前以为,仗是刀跟刀的事。”他说,“这六天魏公一刀没动,对面就少了四百辆车。”
翟山站在营门口,看着东边。
三十里外,那十万人正在往北走。
明日辰正,五万人要追上去。
而那十万人手里,如今是一副甲换两斗米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一支要饿死的兵,打起来是什么样子。”
崔敬站在那儿,答不上来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
翟山转过身往帐里走。
“老子也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