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七月初二,辰时,黎阳东南,卫南。
两军是七月初一碰上的。不是打,是看见了。
瓦岗前军在卫南以西扎住,宇文化及的前队在东三十里。中间隔着一片麦茬地,谁也没有先动。
七月初二这天早上,中军来了一道令。
“各军就地扎营,深沟高垒,无令不得出战。”
翟山把那道令看了两遍。
“崔先生,这一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崔敬把那张纸接过去。
“字面上是:不打。”
“咱们走了五百里来不打。”
崔敬没有答。
巳初,卫南以西,步二十五营地。
第一个来问的是罗大。
“将军,不打?”
“令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那咱们来做什么。”
十四个步营的将,今日多半都在问这一句。
“罗旅帅,你自己说。”翟山说,“咱们走了五百里,宇文化及走了多少里。”
罗大想了一下。
“回将军,探报说他从江都出来,一千五百里往上。”
“他从三月走到七月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,十万人,一天两千石。”翟山说,“你算一算他这四个月吃了多少。”
罗大不会算这么大的数。
崔敬在旁边答了。
“回罗旅帅:一天两千石,一百二十天,二十四万石。”
罗大站在那儿。
“他哪儿来的二十四万石。”
“路上抢的。”翟山说。
“抢得着二十四万石?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罗旅帅,你方才这一问,问到了。”
未初,卫南以西。
七月初五,中军又来了一道令。
这一道更奇怪。
“各军前哨后撤五里。两军之间,许行商往来。”
十四个步营的将里,有八个当天就往中军跑了。
翟山没有去。
他在营里坐了一天。
到傍晚,郑先生自己来了。
“今日八个营的将去了中军。东城监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属下今日想了一天,想出一样,可不敢确定。”
郑先生在案边上坐下了。
“东城监说说看。”
翟山把那两道令并在一起。
“头一道:不打,深沟高垒。第二道:后撤五里,许行商往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属下想的是:魏公不是不打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魏公是在给他饭吃。”
郑先生把手里那卷东西放下了。
“东城监这一句,属下今日在中军听魏公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”
申初,卫南以西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“魏公怎么说的。”
郑先生把那卷东西打开。
“七月初四夜,魏公在中军跟四个内军统军说的。”他说,“属下在旁边记。”
“念。”
郑先生念了。
“化及自江都发,四月有余,粮尽已久。其众所以不散者,恃有掠。”
“接着。”
“今至卫南,前有密,后无归路。掠无可掠。”
“再接着。”
郑先生停了一下。
“魏公说:密若与之战,是替他省粮。”
翟山站在帐里。
这一句他从来没有想过。
“郑先生,往下还有么。”
“有。”郑先生把那卷东西转过来,“魏公说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伪与之和。”
酉初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“伪与之和。”
翟山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东城监。”郑先生说,“魏公七月初五就派了人过去。”
“派的谁。”
“魏公府的一个舍人。”郑先生说,“带的话是:瓦岗与许公无仇,所仇者洛阳耳。愿罢兵通好。”
“宇文化及信么。”
郑先生把那卷东西收起来。
“属下不知道他信不信。”他说,“属下只知道昨日他那边回了话。”
“回的什么。”
“大喜。”
翟山站在帐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郑先生。”
“东城监说。”
“他大喜以后,会做一样什么事。”
郑先生看着他。
“东城监自己说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。
“他会让他的人放开吃。”
戌初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那天夜里,翟山把崔敬叫来了。
“崔先生,算一样。”
“将军说。”
“宇文化及十万人,如今手里有多少粮。”
崔敬摊开册子。
“属下算不出。”
“那就算另一样。”翟山说,“他从三月走到七月,一路抢。抢到的粮多半是什么。”
崔敬想了一下。
“是零的。”他说,“一个村十七石,一个村四十石。”
“零的粮,怎么存。”
“存不住。”崔敬说,“零零散散抢来的粮,多半没有仓,没有席,没有窖,堆在车上。”
“堆在车上,一路走一路潮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他手里的粮,不是一个数。”翟山说,“是一堆随时在坏的东西。”
崔敬把笔停住了。
“将军的意思是。”
“他最怕的不是打不过。”翟山说,“他最怕的是围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翟山站在帐里。
“因为围着,他就不能动。不能动,就不能抢。不能抢,车上那些东西吃完了就没了。”
崔敬坐在案边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今日明白了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崔敬把那本册子合上。
“魏公不打,不是不敢打。”他说,“魏公是在等一个数。”
七月十一,午初,卫南以西。
七月初五到七月十一,六天。
这六天里,两军之间的三十里地上,真的有行商。
不多。二三十个人,赶着几辆车,从瓦岗这边往东走。车上是酒、是布、是盐。
翟山派人去数过。
“将军,六天,过去的车三十七辆。”
“回来的呢。”
“回来十九辆。”
“少的十八辆呢。”
“回将军,卖了车。”
翟山站在营门口。
“三十七辆车,装的什么。”
“酒、布、盐,还有四车米。”
“四车米,够十万人吃么。”
那个探骑愣了一下。
“回将军……不够一顿。”
“那你今日报的这一条,报的是什么。”
那个探骑站在那儿,答不上来。
崔敬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将军,属下问过回来的那十九辆车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说,那边的人围上来问的头一句,不是米价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崔敬把册子翻开。
“问:往后还来不来。”
营门口,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“他们拿什么买的。”翟山问。
“钱。”那个探骑说,“还有甲。”
“甲?”
“回将军,属下亲眼看见的。有一个骁果拿一副甲换了两斗米。”
营门口,几个人一齐抬起头。
“一副甲换两斗米。”
“两斗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