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心里想着,等铁牛回去了,她直接把银子送到蔡婶子手上便是。
这么多东西,不能让人家金花姐的嫁妆折在自己这儿。
几个小子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抬进屋,春花连忙上前归置。
橱柜靠墙角搁着,木桌摆在屋子正中,凉席铺在干稻草上头,两个长条凳凳子一左一右放在桌边,大木盆搁在床旁,正好可以接水擦洗用。
刚才还空荡荡的屋子,顿时摆得满满当当的,虽都是些半旧家什,可归置整齐了,倒真像个家的样子了。
二丫从阿姐身后探出头,看着那张铺了凉席的床铺,眼睛亮晶晶的,小手在凉席上摸了又摸。
铁牛把胸脯拍得啪啪响,对大家说:“老大,家里还缺什么,你只管吩咐!我爹是木匠,他的手艺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。
趁着他最近还没出去接活,你需要什么只管说,我让他当天就给你做出来!”
大丫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来的架势,又是好笑又是无奈,摇了摇头说:“够了,暂时不缺了。”
铁牛却打量了一下屋子,挠了挠头说:“咦,老大,这哪里没缺?这不是还缺一张床吗?睡地上可不好,俺娘说了,地上有潮气,睡了会得风湿的!”
大丫狡黠地一笑,说:“你忘了,怎么会没有床?鸭棚那边还有好些东西,待会儿随我去村西头那片鸭棚里,全都搬过来。”
其实大丫心里早就惦记着鸭棚里的东西了。
上午她还想着,张氏肯定在那边严防死守,得徐徐图之,不能硬来。
可今天蔡大凤已经把张氏狠狠教训了一顿,那老虔婆如今趴在炕上连腰都直不起来,哪还有余力去守鸭棚。
既如此,她也就不客气了。
不光要把鸭棚里的床和杂物全搬过来,连那两百只鸭苗,她也要一只不剩地赶过来。
张氏不是想霸占她的鸭子吗,那就让她看看,到头来一只鸭子她也捞不着。
这几天大丫虽然没亲自去鸭棚那边照看,可早就嘱咐过铁牛,让他每天带着几个小子去鸭棚转几趟,盯着张氏,也盯着那群鸭子。
铁牛自然不敢怠慢,每天雷打不动地带着兄弟们去鸭棚报到,该喂食喂食,该赶下水赶下水,把那群鸭苗照顾得妥妥帖帖,一只也没饿着。
张氏那边呢,乐得有人替她干活——反正这群鸭子迟早是她温家的,有人白出力她巴不得,因此对铁牛这群小子在鸭棚里进进出出,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从没拦过。
石家捏着鼻子认下那大丫当童养媳之后,她就趁机把这些鸭子全划拉到了温家名下,且在里正那儿过了明路。
那灾星当时也没敢多说什么,张氏只当她是也是认了命。
毕竟任凭她本事再大,还弄越过里正老爷去不曾?
她哪里知道,大丫那只是权宜之计。
如今既已没有离开过水村,住的地方也有了着落,这群鸭子她迟早是要夺回来的。
其实就算蔡大凤不动手,大丫自己也打算雇人去办——她早想好了,去过水街寻几个闲汉,就说是温大山的债主,趁张氏去街面上的时候拿麻袋套住她,揍她一顿,逼她把鸭子卖出来抵债。
如今张氏腰疼得下不了炕,倒省了她这道工序。
眼下是时候把鸭子赶过来自己继续喂了。
不过在赶鸭之前,她还得先去里正那儿一趟,再画几亩荒地。
既然打定主意要把养鸭的买卖做下去,规模就得扩大。
大丫住的这间茅草屋,背后紧挨着一片荒山丘,右侧不远就是过水河。
这片荒山丘不大,估摸着也就四到五亩的样貌,上面杂树乱草丛生,底下全是碎石子,根本不出庄稼。
早些年石家倒是图近便,在这山丘旁边开了几块山地,种了些耐旱的杂粮,可收成稀稀拉拉的,连种子都挣不回来。
后来石大牛的木匠活越做越上手,蔡大凤便让把这几块破地撂了荒,懒得再费力气。
大丫老早就盯上了这片荒山丘——不出庄稼,养鸭子正好。
坡下有河,坡上有荒,圈起来就是个天然的鸭场。
她想包下这荒山丘,半片也好,整片也行,全都圈起来养鸭子。
石家那几块撂荒的山地就在旁边,日后把鸭棚搭在那边,离河边近,赶鸭子下水也方便。
鸭棚也要重新搭,搭得再宽敞些。
这些活都要请人来做,工钱自然也得她出。
顺便,眼下这间茅草屋也得圈个院墙,再搭个灶房出来。
这草屋虽然简陋,可坐落在坡上这片空地里,地方不大,却也不算小,圈起来之后够她们三个人住了。
铁牛不知道的是,这间草屋连同草屋所在的这片空地,大丫已经付了二两银子给蔡大凤,就当是从她手上买下来的。
蔡大凤收银子的时候毫不手软。
按村里的规矩,这块空地占了大半亩,当初她在里正那儿画下来的时候可是花了铜板的。
旁边那几块开垦过的山地,虽说如今早撂荒了,可到底也是她当初花了好些铜板才拿到手的。
这草屋修的时候虽说没费几个钱,木料是山上砍的,茅草是现成割的,统共算下来,这片地加上这间屋,成本连十个铜板都不到。
可在蔡大凤心里,这笔账还有另一种算法——温家这灾星如今可是他石家做保,保下的人。
那可是当着整个过水村的面,当着里正老爷的面,她石家把这丫头认作了铁牛的童养媳。
虽说只是明面上的事,大丫私下里也跟她立过字据画过押,发誓绝不会嫁给铁牛、不会踏进她石家的门。
可这明面上的名头,却是实打实帮了这死丫头天大的忙。
要是没有她石家,没有她那宝贝儿子的良善之举,大丫和二丫两个黄毛丫头,如今说不定正在外头当流民,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去了。
这二两银子,就当是替她担这场风险收的保银,蔡大凤觉得收得理直气壮。
但唯有一点,蔡大凤三令五申,又是威胁又是警告,让大丫务必不要对外人提起,尤其是在铁牛面前——不许说她和石家之间是买卖关系。
石家送给大丫的粮食也好,替她撑腰也好,修屋子也好,铁牛搬来的那些家什也好,一概不许在铁牛跟前说这些东西是用银子买的。
蔡大凤的意思很直白:她儿子是一根筋的傻小子,满心以为这是在帮自家媳妇,若是让他知道这些都是买卖、是交易,他那颗热乎乎的傻心肝只怕要碎一地。
蔡大凤舍不得伤儿子的心,自然再三敲打让大丫把嘴闭严实了。
大丫无不答应。
在她心里,这样最好。
人情是欠不起的债,做买卖就简单多了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的。
往后石家帮她什么,她拿银钱算清楚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