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。
她看着走在前头的大丫背着二丫,眼下正是上坡的路,连忙上前伸出手说:“大姑娘,二姑娘给我背吧。”
大丫摇了摇头,把二丫往上托了托。
自从忙着养鸭子以来,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好背过二丫了,再说她力气大,这点分量算不得什么。
春花便在一旁虚扶着二丫的后背,嘴角翘得高高的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看着大丫的侧脸,忽然满心自豪地开了口:“大姑娘,你可真厉害。
往后你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?你放心,我不白吃饭的,我会做针线,我帮你干活,我还能好好伺候二姑娘。”
她像怕大丫不答应,又赶紧补了一句,“我什么活都能干,绝不给大姑娘和二姑娘添麻烦。”
大丫背着二丫,脚步忽然顿了顿,说:“你不回自己家去吗?你如今是自由身了。”
春花一听这话,立刻紧张起来,连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大姑娘,我…大姑娘和二姑娘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。我能去哪儿呢?是你把我从牙行赎出来的,大姑娘莫非是嫌弃我了?”
大丫又停顿了一下,才开口道:“你说到哪里去了,怎么是嫌弃。我只是想说,你还年轻,你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。我和二丫如今还小,在这过水村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。”
春花立刻接了话,语气又急又恳切:“大姑娘和二姑娘在哪儿,我苗春花就在哪儿!”
走到屋门口了,大丫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着春花,问了一句:“你不是还有儿子阿生吗?”
春花被问得一愣,张了张嘴,眼底闪过一丝痛色,却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。
大丫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推开,让二丫从背上滑下来,轻声说了句:“先进屋吧。”
一推开门,春花就愣住了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,靠墙一方小小的黄泥灶,角落里铺着一堆干稻草,上头连张草席都没有,更别提桌椅板凳了。
倒是地上搁了一只半新的木桶。
大丫把二丫安置在稻草上坐着,走过去往木桶里看了看——里头有一布袋粮食,掂了掂估摸着有十来斤,旁边还搁着两副碗筷。
这便是方才蔡大凤送来的了。
大丫蹲在木桶边上,想起蔡大凤那瓮声瓮气的嗓门、满脸刻薄又凶恶的样子,可她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是帮着自己的。
大丫心里升起一丝暖意,把布袋从木桶里拎出来放到灶台边上,转头对春花说:“你也瞧见了,这儿很简陋,连点像样的铺盖都没有。”
春花立刻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:“大姑娘,你这是什么话?难道还怕我嫌弃不成?我只求大姑娘和二姑娘不要嫌弃我,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就好了。
我说过,今生今世我苗春花就是大姑娘和二姑娘的人,大姑娘对我的恩情,我三生三世也报不完,我甘愿替二位姑娘为奴为婢,大姑娘和二姑娘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大丫说:“你倒也不必这样作践自己。你要是愿意和我跟二丫一块过日子,我和二丫还得仰仗你的帮衬呢。”
春花连忙点头,眼眶微微泛红:“大姑娘莫说帮衬不帮衬的话。我也没什么大本事,只能做些针线活、烧个饭。
这个家的顶梁柱还得是大姑娘您自己。只要大姑娘不嫌弃我无用,咱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大丫又跟春花说了几句,让她往后不必把自己当奴婢看待,既然三个人凑在一处了,往后就是一家人。
春花自是感激得不行,抹了好几回眼泪。见屋子没水,她立刻提起木桶就去打水,水提回来后,又拾起扫帚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规整了一番。
大丫知道春花还没吃饭,便把蔡大凤送来的碗筷洗了洗,用瓦罐熬了些粥,让春花和二丫先喝着。
她自己倒是不急着吃,坐在稻草上,在心里盘算着要置办些什么——草席要买一张,褥子得添两床,虽说天暖了,总不能一直睡在干稻草上。
锅碗瓢盆也得再添几样,光一个瓦罐不够用。
衣裳鞋袜、门锁、水缸、木盆……一样一样在心里列出来,又粗略算了算要花多少铜板。
春花和二丫在屋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,她就在门口掰着指头算账。
正寻思着呢,坡下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声,正朝她这茅草屋的方向涌过来。
大丫站起身往坡下一望,只见坡下浩浩荡荡地涌上来一队人马,不是别人,又是铁牛带着他那帮小子来了。
铁牛走在最前头,手里举着个大木盆,盆子扣在脑袋上像顶了个大帽子,远远瞧见大丫便扯着嗓子喊:“老大!老大!瞧,我们给你送家具来了!”
身后那群小子更是热闹,有人扛着板凳,有人抬着木桌,还有人两人一组抬了个半旧的橱柜,吭哧吭哧地往上爬。
走在最后的两个小子各卷着一张凉席,还有两个小凳子挂在胳膊上晃晃悠悠的。
铁牛他爹石大牛是个木匠,这些家什都是他平时做了新的换下来的,旧是旧了点,但却还是能用的。
铁牛一直惦记着大丫这屋里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,趁她娘没在屋,赶紧招呼兄弟们把堆在柴房里的存货全搬了出来。
哪知这些东西才刚搬出柴房,就撞上了从外头回来的蔡大凤。
蔡大凤一见这群小子七手八脚地往外搬东西,立刻叉着腰骂开了。
可架不住铁牛又是撒娇又是甜言蜜语地哄,一口一个“好阿娘”、“最美最疼儿子的阿娘”,蔡大凤最吃他这一套,骂了几句便也泄了气,由着他们去了。
铁牛这才带着兄弟们浩浩荡荡地把东西搬上了山坡。
一群半大小子扛着木匠家什爬坡,叮叮当当、嘻嘻哈哈,活像一支打了胜仗搬战利品的小匪帮。
大丫站在坡上看着这阵势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春花从屋里探出头来,瞧见这架势也愣住了,手里还端着粥碗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二丫也从阿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眨巴着眼睛看着坡下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子越走越近。
铁牛几步冲上坡顶,把木盆往大丫跟前一搁,咧嘴一笑:“老大,这些都是我阿爹做的,一直堆在柴房里没用,你放心收着,不要钱!”
大丫却认真起来,对铁牛说:“不行,银子还是得给。我不能白拿这些东西,待会儿我算算多少银子,把钱给你。”
铁牛一听就急了:“别呀老大!我们都搬来了,你就收下吧!这些东西堆在柴房里也是落灰,说不定哪天就被我娘当柴火烧了!”
其实铁牛这话说得有些失实。
这些东西虽一直搁在柴房,可蔡大凤心里早盘算好了——石金花翻了年就十四,迟早要嫁人,这些家里换下都家伙式,都是她一样一样留下来,预备给大女儿当嫁妆的。
虽然是旧的,但却都不是坏的,并且都结实着呢,能用!
只是架不住铁牛又哄又缠,才松了口。
大丫自然是知道这些东西是蔡大凤留着干什么用的。
早在昨天修这间茅草屋的时候,铁牛就顺嘴提过一句,说家里柴房堆了好些木匠活,正好可以搬过来给大丫用。
当时蔡大凤当场就炸了毛,指着铁牛的鼻子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,那些东西是她预备着给石金花的嫁妆。
眼下铁牛把东西都搬来了,大丫也不好跟他直着犟,只是看了他一眼,也没戳破,说了句:“那先搬进去吧,银子的事回头再说。”
铁牛这才又眉开眼笑,招呼兄弟们七手八脚地往屋里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