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在省政协的日子,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,寡淡无味,却又必须一口一口地喝下去。
每天早晨八点半准时走进办公室,泡一杯茶,翻一翻当天的报纸,处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,偶尔参加一两次调研活动,和政协的老同志们聊聊天、叙叙旧。 这样的日子,与他过去十年在京州市委书记任上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——那时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。 会议一个接一个,批示一份接一份,电话一个接一个,连吃饭都在办公桌上解决。 如今他突然闲了下来,反而有些不习惯了。 但他知道,这种闲适只是表象,是徐政钦为他精心设计的一层保护色。 在这层保护色之下,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,像一个潜伏在敌后的侦察兵,竖起耳朵,睁大眼睛,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 这些日子他收集的情报,已经通过陈义之手,陆陆续续送到了徐政钦的案头。 他不知道徐政钦从这些情报中读出了什么,但他知道,那个年轻人一定在用它们绘制一幅精准的政治地图,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。 这天下午,他接到一个电话,是周良臣的秘书打来的。 “李主席,周部长明天到汉东视察工作,想请您吃个便饭,不知您是否方便?”秘书的语气客气而疏离。 李达康心中一动。 周良臣亲自来汉东,绝不是视察工作那么简单。 他一定是来见沙瑞金的,顺便看看自己这颗“棋子”是否听话。 他不能拒绝,也不能表现得太积极,他必须把握好分寸,像一个真正的失意者那样,既有感激,也有矜持。 “周部长太客气了,他来汉东视察工作,应该我请他吃饭才对。明天晚上?好,我一定到。” 挂断电话,李达康站起身,走到窗前,点燃了一支烟。 周良臣来者不善。 他来汉东,无非是两件事:一是给沙瑞金撑腰,二是敲打自己。 沙瑞金到任已经一个多月,虽然调整了一批干部,但进展并不顺利。 高育良虽然被削弱了权力,但他在汉东经营多年,关系盘根错节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。 徐政钦虽然是省长,但他有中央的支持,有徐家做后盾,沙瑞金也不敢对他太过分。 周良臣这个时候来,显然是来给沙瑞金助阵的。 至于自己,周良臣一定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听话,是不是真的愿意配合沙瑞金的工作。 他必须表现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能太热情,让周良臣起疑;也不能太冷淡,让周良臣觉得他不识抬举。 这是一个技术活,需要精准拿捏。 第二天傍晚,李达康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,系了一条素色的领带,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番。 他不想显得太隆重,也不想显得太随便,他要在周良臣面前塑造一个失意但不失体面、落魄但不失尊严的形象。 晚宴设在省委招待所的一间小餐厅里。 李达康到的时候,周良臣已经在了,沙瑞金也在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,应该是周良臣的随行人员。 “达康同志来了,快坐。”周良臣站起身,热情地伸出手。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面色红润,气度不凡。 与在电话里相比,真人看起来更加随和,但也更加深不可测。 “周部长好,沙书记好。”李达康恭敬地与他们握手,在周良臣旁边坐下。 沙瑞金微笑着点头:“达康同志,这几天在政协还习惯吗?” “习惯,习惯。政协的同志们都很热情,工作也不忙,正好可以休息休息。” 李达康笑着回答,语气轻松而自然。 周良臣接话道:“达康同志在下面干了这么多年,也该休息休息了。 不过,人才不能埋没。这次我到汉东来,也是想看看,有没有合适的机会,让达康同志发挥更大的作用。” 李达康心中冷笑,面上却做出感激的表情: “周部长太抬举我了,我能力有限,哪敢奢望什么更大的作用。能做好本职工作,不给组织添麻烦,我就知足了。” 周良臣摆摆手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 “达康同志太谦虚了。你在京州的十年,成绩有目共睹。 一场大火,不能抹杀你全部的努力。上面有人看得到,我心里也有数。” 这几句话暗示意味十足,既是安抚也是收买——周家在看着他,只要他听话,就有机会东山再起。 李达康顺着杆子往上爬,语气感激地对周良臣说: “谢谢周部长,谢谢组织的信任。我一定好好工作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 沙瑞金这时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而真诚:“达康同志,你在京州这么多年,对汉东的情况比我熟悉得多。 以后有什么好的建议,随时跟我沟通。汉东的事,需要我们大家共同努力。” 李达康心领神会,郑重地应下。 沙瑞金这话,是在给他递橄榄枝。 如果他愿意成为沙瑞金的幕僚,沙瑞金一定不会亏待他。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收买的人了,他背后站着的人比沙瑞金更高、更强、更可怕。 晚宴在一种看似融洽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着。 周良臣和沙瑞金聊着都城的新闻、汉东的工作、全国的经济形势,李达康偶尔插几句话,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。 他发现几个细节: 周良臣对沙瑞金的工作很满意,多次表扬他“开局良好,思路清晰”;沙瑞金对周良臣很尊重,多次提到“谢谢周部长的支持和指导”; 周良臣问起高育良的情况,沙瑞金说高育良“工作很配合,但思想上还有些保守”; 周良臣问起徐政钦,沙瑞金说他“年轻有为,但有时太过激进”。 李达康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脑子里。 它们都是情报,都是徐政钦需要的信息。 周良臣对沙瑞金的肯定,说明周家对沙瑞金的表现是满意的; 沙瑞金对高育良的评价,说明两人之间的矛盾正在加剧; 沙瑞金对徐政钦的批评,说明他已经把徐政钦视为潜在的对手。 晚宴结束后,李达康走出招待所,坐进车里,没有立即离开。 他拿出手机,给陈义发了一条短信:“周良臣来汉东了,和沙瑞金见面,提到了高育良和省长。具体情况,明天见面详谈。” 很快,陈义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