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高育良以为徐政钦挂断了电话。
终于,徐政钦的声音传来: “老师,我同意。 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善后工作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,什么时候发完工资,什么时候谈妥赔偿,什么时候结案,都要有具体的时间节点。到了时间节点完不成,他随时走人。” 高育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 只要徐政钦愿意让步,事情就好办。 他连忙说: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我会让李达康拿出一个详细的时间表,报省委审批。” 徐政钦挂断电话后,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。 他不怕得罪李达康,也不怕得罪任何人。 大风厂的六条人命不是儿戏,总有人要为此负责。 但他不能因为要负责就不顾大局不顾善后。 李达康主动提出要把善后工作做完,说明他还有担当还有责任感。 一个敢于担当的人,应该给他一个机会。 他不会因为给了这个机会就放弃问责,等善后工作做完,该免职的还是要免职,该处分的还是要处分。 这是他的原则,也是他的底线。 省委常委会如期举行。 高育良主持会议,徐政钦传达了中央领导的指示精神,通报了大风厂火灾的处置进展。 “同志们,大风厂火灾造成六名工人遇难,一名少年死亡,性质恶劣,影响极坏。” 徐政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调查组的报告大家已经看过了。 我提议,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严肃问责。 特别是李达康同志,作为京州市委书记,对大风厂的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。 我建议,免去李达康同志京州市委书记的职务。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,将李达康的请求和自己的考虑说了出来。 与会常委逐一发言,争论异常激烈——有人支持徐政钦的意见,认为李达康必须立即免职,以儆效尤; 有人支持高育良的意见,认为应该让李达康把善后工作做完再谈问责,以体现组织的人情味。 徐政钦听完所有人的发言,沉默了片刻,声音沉稳如水: “同志们,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。 折中一下——李达康同志暂时留任,负责完成大风厂的善后工作。 但善后工作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。 同时,省委向中央报告,建议对李达康同志进行问责。具体怎么问责,由中央决定。” 高育良表示赞同,与会常委也都表示同意。 常委会结束后,徐政钦走出会议室,站在走廊里,点燃了一支烟。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 李达康暂时保住了位置,但也只是暂时。 如果善后工作做得好,也许能减轻一些责任;如果做不好,等待他的将是更严厉的处罚。 李达康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,他能做的,都做了。 李达康的暂时留任,在汉东官场引发了不小的波澜。 有人拍手称快,认为这是省委对他多年工作的肯定; 有人冷眼旁观,觉得这只是缓兵之计,等到大风厂的善后工作一结束,该免职的还是要免职; 还有人私下议论,说徐政钦和高育良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,这次妥协只是表面上的和气,暗地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。 这些议论,徐政钦不是不知道,但他没有时间去理会。 大风厂的善后工作千头万绪,六名遇难者的家属需要安抚,几百名工人的工资需要发放,火灾现场的清理需要完成,蔡成功和马仔的案子需要结案,每一项工作都不能出差错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。 他召集省政府相关部门开会,对善后工作进行了全面部署,要求各部门各司其职、各负其责,确保善后工作按时按质完成。 “大风厂的事,不仅是大风厂的事,也是我们汉东的事。” 徐政钦在会上说,“六条人命,六个家庭,几百名工人,都在看着我们。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,也不能让中央失望。 善后工作做得好,也许能挽回一些损失;做不好,我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。” 郭振华是善后工作领导小组的组长,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。 他协调银行把八百多万贷款打到了大风厂的账户上,又协调劳动监察部门监督厂方把工资发到每个工人手里。 工人们拿到被拖欠的工资后,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,没有再闹事。 但郭振华知道,发工资只是第一步,更难的是遇难者家属的安抚和赔偿。 六名遇难者,五个家庭,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 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,诉求也不一样。 有的家庭经济困难,希望多赔一些钱; 有的家庭悲痛欲绝,要求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;有的家庭沉默寡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郭振华带着工作组的同志,一家一家上门慰问,耐心倾听他们的诉求,细心解释政策和法律,尽心尽力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。 他知道,这些工作做得再好,也无法弥补失去亲人的伤痛,但至少能让家属感受到政府的关心和诚意。 祁同伟这边也没有闲着。 蔡成功和马仔的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机关,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。 但祁同伟知道,结案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 他需要在结案之前,把所有的证据都固定好,把所有的细节都查清楚,不留任何隐患。 他亲自审阅了每一份笔录、每一份鉴定报告、每一份物证清单,确保万无一失。 “这个案子,社会关注度高,中央也很重视。” 祁同伟对专案组的同志说,“我们必须把它办成铁案,经得起历史的检验,经得起人民的检验。 任何疏忽,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,都可能导致我们被追责。” 李达康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。 白天,他奔波于大风厂、殡仪馆、遇难者家属的家中,协调各方力量,解决各种问题; 晚上,他坐在办公室里,审阅文件、批阅报告、研究方案。 他的面色越来越差,眼袋越来越深,头发也白了不少,但他没有叫苦,也没有喊累。 他知道,这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事,必须由他自己来收场。 秘书看着他日渐憔悴的面容,心疼不已,几次劝他休息,都被他拒绝了。 “休息?”李达康苦笑了一下,“我怎么休息?六条人命摆在那里,我怎么睡得着?”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 秋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。 他的目光透过雨幕,望向远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