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。
拍的是第十六场。 方小婷离开后,李翘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听邓丽君的磁带。 这场戏需要哭。 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眼泪自己掉下来、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哭。 最难的那种。 张曼钰试了三条。 第一条,她使劲酝酿,眼眶红了,但眼泪就是不出来。 第二条,她想了一堆伤心事,眼泪倒是出来了,但表情崩了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 第三条,更惨。她急得真快哭了,但那种“急”跟戏里需要的“哭”完全是两码事。 全场安静着。 灯光师蹲在角落抽烟。 场务在旁边收拾道具。 钟志文坐在摄影机后面,没催,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。 张曼钰坐在那张破床上,双手攥着被单,指节发青。 她觉得自己要完了。 全剧组都在等她一个人。 每多等一分钟,就多烧一分钟的钱。 她的眼眶又红了。 但这次是因为急的。 脚步声响起来。 陈维正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。 他在床边蹲下。 跟张曼钰的视线平齐。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,但陈维正没理他们。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。 “阿钰。” 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 “你就想一件事。” 张曼钰抬起头,鼻头红红的。 陈维正看着她的眼睛。 “想想……假如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心里还装着别人。” 张曼钰愣了。 彻底愣了。 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 她想到了什么? 她想到今天拍戏的时候,自己坐在他单车后座上。 想到自己的手指捏着他的衣角。 想到他的手悬在她腰侧,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 然后她又想到…… 红姑来探班的时候,他搂着红姑的腰。 那只手搭上去的动作,自然得像呼吸。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 无声的。 没有表情变化。 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 一滴。 两滴。 “推特写!” 陈维正头也没回,对着钟志文喊了一声。 钟志文早就准备好了,镜头缓缓推上去。 张曼钰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。 眼泪挂在下巴上,欲坠未坠。 录音机里邓丽君在唱。 “在哪里,在哪里见过你……” “过!” 全场没人动。 安静了足足五秒。 然后场务带头鼓了一下掌。 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一片。 张曼钰还坐在床上,眼泪没停。 陈维正把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。 她接过来,擦了擦脸。 然后抬头看着他,又气又委屈。 “正哥,你好狠。” 陈维正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 “不狠,怎么把你逼成影后?”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。 张曼钰拿着纸巾,看着他的背影。 鼻子又酸了。 但这次不是因为戏。 …… 第三周。 太平间认尸。 整部电影最重的一场戏。 陈维正一大早把所有人召集起来。 “今天就拍这一场。” “拍一天。” “所有人都给我把状态调到最好。” 张曼钰从早上七点进组开始,就没怎么说话。 她在休息区反复看剧本。 那几页纸已经被她翻毛了边。 九点钟,第一条。 张曼钰站在“停尸房”里,看着道具床上盖着白布的假人。 白布掀开的那一刻,她的情绪没到位。 “停。” 十点半,第四条。 她哭了,但哭得太早。剧本里写的是“先笑后哭”,她直接跳过了笑。 “再来。” 下午一点,第八条。 她咬着嘴唇,看着道具背上贴的米老鼠贴纸,嘴角动了一下。 有笑的意思了。 但眼泪没跟上。 “不够。再来。” 下午三点。 张曼钰在休息区坐着,整个人快虚脱了。 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。 她觉得自己不行了。 陈维正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 他没说鼓励的话。 他翻开剧本,指着那段戏。 “李翘在停尸房里看到米老鼠的时候,她不是悲伤。” “她是……忽然想起了一个很温暖的画面。” “她想起自己亲手把那个贴纸贴在豹哥背上的那个晚上。” “那个晚上,豹哥笑着问她好不好看。” “她说好看。” “所以她笑了。” “但笑完之后,她意识到……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” “笑还挂在脸上,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。” “从笑到哭,不到一秒。” “这一秒,是整部电影的命。” 张曼钰看着他。 “我试试。” 下午四点十五分。 第十二条。 “开始。” 张曼钰站在道具床边。 白布掀开。 她看到那个米老鼠。 嘴角动了。 她笑了。 是那种回忆起美好往事的、温柔的笑。 然后笑容停了。 眼泪掉下来了。 从笑到哭。 不到一秒。 她没有发出声音。 手捂住嘴,肩膀在抖。 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片被风吹到的叶子。 钟志文死死盯着监视器,大气都不敢出。 全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 连空气都凝固了。 “过!!!” 陈维正的声音炸开来。 张曼钰整个人瘫在地上。 彻底没力气了。 全场掌声雷动。 场务在鼓掌,灯光师在鼓掌,连搬道具的临时工都在拍手。 徐科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。 他走到陈维正身边。 一句废话都没有。 竖起大拇指。 “长江后浪推前浪。” “我服了。” 陈维正笑了一下。 “徐导,您是前浪,但还没到沙滩上呢。” “这片子,还得您把关。” 徐科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 没说话了。 服了就是服了。 不需要多余的字。 …… 拍摄进入第四周。 张曼钰早就注意到一些事。 比如,林青瑕姐,她也有戏份,但就算没戏,每天中午都会出现在片场。 她会端着一个保温饭盒,走到陈维正身边。 “正哥,吃饭了。” 她打开饭盒盖子,里面是热腾腾的排骨汤和白米饭。 林青瑕三十岁(划掉)二十九岁,穿着一身素色衣服,头发挽在脑后。 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。 即便只是站在那里递饭盒,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 再比如,李飒凤经常在收工的时候冒出来。 她会自然地走到陈维正面前,伸手帮他整理衣领。 或者递一杯水。 或者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