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晚，温府大门外悬挂起两盏米红灯笼，光影落在蹭亮的青石地面上，漾开两团暖色的光晕，映得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添了几分喜气。
寿安堂灯火通明，三桌席面铺陈开来，碟盏整齐，酒香四溢。
老夫人端坐主位，特意换了身绛紫色的万字纹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，整个人喜气洋洋，像是年轻了十岁，笑盈盈的招呼所有人落坐。
“快，都坐下，今夜不论规矩，只管尽兴。”老夫人难得声音洪亮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一手拍着桌沿，一手朝后头招着，生怕落下了谁。
温时安换了身青色的衣衫，腰间束着玉带，眉目间意气风发。他被老夫人拉着坐在左手边，右手边是二公子温选择，旁边是二房二娘子姐姐的儿子，田杰。
今日连大爷与二爷都排在了后面，可见今日老夫人心里实在高兴，
“来，时安、选择还有田杰，祖母敬你们一杯。”老夫人举起酒杯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豪气。
几人连忙起身，双手举杯：“孙儿们不敢，该孙儿们敬祖母才是。”
余娘子与田软软坐在下首，这是她们进府这么久，腰杆挺得最直的一次。余娘子眼眶微红，借着端茶的动作掩饰，田软软则抿着嘴笑，偷偷朝哥哥那边看了一眼，满眼都是骄傲。
“坐坐坐，今夜不论这些虚礼。”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目光从三个孙儿脸上一一扫过，越看越欢喜：“你们以后可是咱们温府的顶梁柱了。”
“祖母谬赞，孙儿们愧不敢当。”
“祖母说你们当得就当得！”老夫人语气坚定，这可是已经三十年未有的景象了。
“今日，都给我喝尽兴。”
“是，祖母！”
众人齐声应下，满堂哄笑，气氛热烈得像炸开了锅。
酒过三巡，挨个都在敬酒，两位家主自是高兴，拉着几个公子在一旁讨论兴起，不知说到什么，俱是抚掌大笑。
大娘子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容，目光却不时掠过跟在温时安身后的那个身影——她那不争气的儿子，正笑嘻嘻地凑在温时安身旁，眼里全是真诚的欢喜，瞬间感觉两眼一黑，不想再多看一眼。
温怀宇是因为大哥中了探花，是真心为大哥高兴。
至于自己落榜的事，倒也没有太多沮丧。他从小就不爱读书，那些四书五经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书，翻两页就犯困。
他喜欢骑马、喜欢射箭、喜欢去城外跑马踏青，就是不喜欢坐在书房里摇头晃脑。
他不是读书的那块料，他自己最清楚，这次落榜，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。
“大哥。”温怀宇忽然举起酒杯，声音不大，却很真诚，“恭喜你。”
温时安转过头，看见三弟，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：“多谢三弟。”
两人碰了杯，各自饮尽，相视一笑。
大娘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。
她这个儿子——她亲生的儿子——居然真心实意地替那个贱人的儿子高兴？
她攥着帕子的手在桌下死死拧着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二娘子眼睛扫过脸上僵硬的大娘子嘴角微微一弯，眼底漾开一层看戏的畅快，某些人怕是这会被气的不轻啊。
“哎呦，大嫂，恭喜恭喜啊，这时安可中了探花，这可是多大的荣耀啊。”
大娘子嘴角微微一抽，随即恢复如常，声音温婉得体：“……二弟妹说的是。时安这孩子一向聪明，这次中了，也不枉我多年的烧香拜佛。这下，总算可以给姐姐一个交代了。”
说得情真意切，说到“姐姐”二字时，甚至还微微红了眼眶。
二娘子心里痴笑，若是让这人去唱戏，可是个角呢，可她就是喜欢看这大娘子心里像吃了苍蝇似的难受。
“大嫂说的对急了，也不知我那儿子以后考的如何，不过，这远泽自己争气……”二娘子故意拖长了音，笑得愈发灿烂：“也不知我那小儿子以后考得如何。不过，远泽自己争气，我这个做娘的也就不操那么多心了。不像大嫂，又要操心几个孩子，真是辛苦。”
大娘子一脸陪笑，却不知袖子里的手都要抠烂了，这该死的贱人，明知道竟然敢嘲讽她，这几年谁人不知道，这大公子从未正眼瞧她。
“是呢，二弟妹辛苦也是心善，日后可得让方姨娘好好谢谢二弟妹才是。”
方姨娘听到这话，脸色一僵，起身连忙开口：“妾身不敢，二公子能有今天这般成就，自然是夫人最辛苦。”
“说这些干什么，远泽是我亲手带大的，自然我自会操心，大嫂还是多关心关心怀宇那孩子吧。”
说完转身去了老夫人身边。
桑柳颜，就凭你，也敢在我面前唱大戏。
大娘子捏着杯子啪的放桌上，杯子上的水撒了一桌。
方姨娘找了个借口，连忙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