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未落，一道比昨夜所见更加凝实、颜色近乎纯黑、体型也更加庞大的雾状巨影，如同出膛的黑色炮弹，撕裂浓雾，带着毁灭性的吞噬气息，轰然撞向秦昭的左侧空档！
是另一只“饿鬼伥”！而且，比昨夜那只，似乎更加“饥饿”，更加“狂暴”！
秦昭的剑势已然用老，新力未生，左侧空门大开！眼看那纯黑雾影就要撞入怀中，那两点猩红光芒中透出的、近乎癫狂的饥渴之意，已然清晰可感！
生死一线！
就在那纯黑雾影即将触及秦昭身体的刹那——
秦昭的右掌心，那枚隐没在皮肤之下、与晏清缔结了“幽冥共生契”的赤金色符纹，毫无征兆地，骤然爆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滚烫灼热的剧痛！
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狠狠按在了他的掌心，又仿佛有一股冰冷狂暴的洪流，顺着那契约连线，从遥远的彼端，轰然灌入他的手臂，直冲心脏！
“呃——！”
秦昭闷哼一声，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、内外交加的剧痛与冲击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！
而就在他这微不可察的一滞之间——
他身前，那片被纯黑雾影与无数“影子”、“触须”充斥的、粘稠腥甜的雾霭空间，无声无息地，裂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被力量轰开，也不是被剑气斩裂。
而是如同一幅厚重的水墨画，被一只无形而优雅的手，从中轻轻撕开。裂口边缘，流淌着静谧、深邃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蓝色光泽。
紧接着，一只修长、白皙、骨节分明，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，从那道幽蓝色的裂缝中，缓缓探出。
动作很慢，很随意，仿佛只是从袖中取物，从水中拈花。
那只手，没有佩戴任何饰品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，泛着健康的、淡淡的粉色光泽。
它就这么平静地、毫无烟火气地伸出，然后，五指微张，对着那即将撞上秦昭的、纯黑狂暴的雾状巨影，以及周围那无数蜂拥而至的、灰黑色的“影子”与“触须”，轻轻一拂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，没有狂暴的能量对撞。
只有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、类似丝绸拂过镜面，又似清风掠过寒潭的、空灵而悠远的轻响。
“啵……”
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肥皂泡，被轻轻戳破。
就在那只白玉般的手掌“拂”过的轨迹上——
那狂暴扑来的纯黑雾影，如同遇到了阳光的积雪，无声无息地，寸寸消融、湮灭！那两点猩红的光芒，发出最后一声极其短促、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恐惧的嘶鸣，随即彻底黯淡、消散。
周围那无数蜂拥的灰黑色“影子”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，凭空抹去，连一丝黑烟都未曾留下，便彻底消失无踪。
那棵妖化桑树疯狂舞动的、粗壮坚韧的“触须”，也在触及那幽蓝色轨迹的瞬间，如同被最锋利的冰刃切割，齐根而断，断口平滑如镜，随即化作飞灰。
甚至，连那片区域的、粘稠腥甜的雾霭，都仿佛被净化、驱散了一瞬，露出了其后湿冷黑暗的街道与屋舍轮廓，虽然很快又被更远处的浓雾重新填充，但那一瞬间的“清明”，却显得如此突兀，如此……不真实。
一切，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从幽蓝裂缝出现，到玉手轻拂，到万邪辟易，雾霭暂清……不过短短一息。
秦昭保持着持剑欲冲的姿势，僵在原地，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放大，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那只白玉般的手，在完成那“轻轻一拂”之后，便缓缓收回，重新隐没于那道幽蓝色的裂缝之中。
紧接着，裂缝边缘的幽蓝光泽，如同水波般荡漾、合拢。
一道月白色的、纤尘不染的身影，从那即将完全闭合的裂缝中，一步踏出，如同从画中走入现实，出现在了秦昭身前，背对着他，挡住了前方那重新开始翻涌、却已然“干净”了许多的雾霭。
是晏清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青色的劲装，外面随意罩着那件能吸收光线的兜帽披风，只是此刻兜帽并未拉起，露出了他那张在幽蓝余晖映照下，完美得不似真人、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透明般苍白的侧脸。墨发披散，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
他手中，没有拿着那柄黑色短杖，只是自然垂在身侧。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、却又石破天惊的“一拂”，只是他随手掸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。
他站在那里，背脊挺直，姿态闲适，却仿佛一尊降临凡尘的、执掌幽冥的神只，周身散发着一种空灵、冰冷、却又浩瀚无边、令万邪俯首的无声威仪。
周围的浓雾，仿佛都畏惧他身上的气息，不敢过于靠近，在他身周三尺之外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、相对“稀薄”的区域。
秦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他那在幽暗光线下、仿佛流淌着月华般微光的、月白色的衣袂，又下意识地，低头看向自己那依旧残留着滚烫灼痛感的右掌心。
赤金色的契约符纹，已然重新隐没，但那灼热的余韵，与方才顺着连线涌入的、冰冷狂暴却又带着某种奇异“庇护”意味的洪流感，却依旧清晰。
是契约……是晏清，通过“幽冥共生契”，感应到了他遭遇的致命危机，然后……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，瞬间跨越了不知多远的距离，直接出现在他面前，挥手间，驱散了那致命的围攻？
这……就是鬼王的力量？这就是晏清……真正的实力？
秦昭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与不真实感。昨夜晏清击退那墨黑雾团，他更多感受到的是对方力量的“强大”与“克制”。
而此刻，晏清这如同闲庭信步、挥手灭敌的从容与优雅，带给他的，是一种更加深层次的、近乎位格碾压般的震撼。
没有激烈的对抗，没有力量的狂飙。
只是“轻轻一拂”，如同拂去微尘。然而，那足以让他陷入绝境的、狂暴的“饿鬼伥”与无数“影子”，便如同幻影般，烟消云散。
这已经不是“强大”可以形容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法则层面的，存在层面的，绝对的压制。
晏清……他到底……
就在秦昭心神剧震，思绪万千之际——
站在他身前的晏清，缓缓地，转过了身。
月光与周围幽蓝的余晖，交织落在他脸上。那张脸，依旧平静无波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，在转过身的瞬间，淡淡地扫了秦昭一眼。
那一眼，很平静，没有任何情绪，没有责备，没有关切，甚至没有询问。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，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。
然后，晏清的目光，便移开了，投向了周围那重新开始翻涌、却仿佛带着一丝“迟疑”与“畏惧”的浓雾深处。
他微微侧耳，仿佛在倾听着什么，又仿佛在感知着雾海深处，那些被惊动、却暂时不敢靠近的、更加隐晦而强大的存在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清越，带着一丝夜露般的凉意，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、此刻显得格外死寂的雾中空地响起：
“看来，这‘雾障’的‘胃口’，比预计的还要好。连‘饵’都还没完全放下，就迫不及待地，想来分一杯羹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，投向了更遥远的、黑暗的深处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冰冷的讥诮：
“不过，既然‘主人’还没亲自下场，只放了几条不怎么听话的‘狗’出来乱吠……”
“那今晚的‘课’，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秦昭，那双深邃的眼眸，在幽暗的光线下，平静无波：
“还能走么？”
秦昭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与翻腾的气血，点了点头：“能。”
“那就回去。” 晏清不再多言，转身，向着醉梦楼的方向，缓步走去。他的步伐依旧从容，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出手，只是饭后散步时，随手赶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虫。
秦昭握紧了手中的斩尘剑，剑身上的赤金色光芒，因主人的心绪激荡，依旧在微微流转。
他看了一眼晏清那月白色的、仿佛与这污浊雾霭格格不入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周围那虽然“干净”了许多、却依旧充满了无尽恶意与危险的浓雾。
没有犹豫，他迈开脚步，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沉默地，行走在浓雾弥漫的、死寂的街道上。
这一次，没有任何“影子”敢靠近。甚至，连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阴冷与腥甜气息，似乎都因晏清的存在，而变得稀薄、退避。
秦昭跟在晏清身后，看着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，脑海中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那只白玉般的手，轻轻一拂，万邪辟易的画面。
优雅如舞，却万鬼辟易。
这，就是他被迫“共生”、被迫“学习”的对象，一个由红尘孽债所化、执掌一方幽冥的……鬼王，晏清。
他第一次，如此直观地，见识到了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力量，与那份凌驾于凡俗之上的、近乎漠然的从容。
也第一次，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与对方之间，那无法逾越的、本质的差距。
而这条被迫同行的、危机四伏的路，似乎也因着今晚的变故，变得更加诡谲，也更加……难以预料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