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芦苇荡在望海城西边三里地，靠近入海口。那里原本是片浅滩，长满了芦苇，一人多高，密密匝匝的。后来海水倒灌，浅滩淹了，芦苇枯死大半，剩下些杆子，黄蔫蔫的，在风里摇晃。
疤脸张的小船就藏在芦苇深处。船不大，丈把长，船身是松木钉的，有些地方破了，用桐油灰补过。船篷是竹篾编的，盖着层破油布，能挡点雨。船桨只有一支，另一支断了半截，用绳子绑了根木棍凑合。
萧辰和王莽把船从芦苇丛里拖出来，船底糊着厚厚的泥，费了好大劲。推到水边，试了试，没漏。两人上了船，王莽摇桨，萧辰坐在船头，看着前方。
水面不平静。浪是逆着流的，从岸边往海里推，船得逆着浪走，很费劲。王莽膀子粗，力气大，一下一下划着，船慢慢离了岸，驶进浑浊的水里。
回头望，望海城越来越小，像堆破烂的积木，歪歪扭杵在海边。黑气柱子还在，看得清清楚楚。城里死气沉沉，只有几缕炊烟，细得像线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萧辰转回头，不再看。
船行得慢，逆流，逆风。王莽划了半个时辰，胳膊就酸了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抹把汗，歇了歇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烙饼，掰了一小块，塞进嘴里，慢慢嚼。饼硬，嚼得腮帮子疼，但顶饿。
萧辰也吃了点。饼没什么味道，就是干，噎人。他就着水囊喝了两口，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下去，激得胃一缩。
“你说，那火云岛，真有烈阳石吗？”王莽嚼着饼，含糊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萧辰看着远处海面。海是灰蓝色的，浪头白花花的，一个接一个，没个尽头。“但总得去看看。有，最好。没有，再找别处。”
“也是。”王莽咽下饼，又划起桨。“俺就是觉得，这世上的宝贝，咋都藏在要命的地方。火山、沙漠、地缝、雪山……没一样好去的。”
“要是好去，早让人拿走了，轮不到我们。”萧辰说。
王莽想了想，点头：“也是这个理。”
船继续往前。天渐渐亮了，云层薄了些，漏下些惨白的光，照在海面上，泛着铁灰色的光。海鸥很少，偶尔一两只，叫得凄厉，像哭。
中午时分，看到个小岛。岛不大，光秃秃的，全是黑石头。岛上冒着烟，不是炊烟，是地热蒸腾的水汽，白蒙蒙的，混着硫磺味，老远就能闻到。
“是那儿吗？”王莽指着岛。
萧辰掏出古镜，注入一丝真炁。镜面泛起微光，映出岛的景象——岛上确实有火山口，不大，但活跃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岩浆在底下翻滚。火山口边缘，有些赤红色的石头，嵌在黑色的火山岩里，像凝固的血。
“是火云岛。”萧辰收起镜子，“靠过去，小心点。”
船靠到岛边，没码头，只有一片乱石滩。两人把船拖上岸，拴在一块大石头上。岛上很热，地面烫脚，空气里一股硫磺味，呛人。
火山在岛中央，不高，但陡。两人往上爬，石头硌脚，有些地方还松，一踩就滑。爬了半个时辰，到半山腰，汗把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难受。
萧辰停下，喘口气。从怀里掏出水囊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带着股皮子的味道。他看向火山口，浓烟滚滚，看不清底下。但古镜指引的方向，就在那儿。
“歇会儿。”他对王莽说。
王莽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斧头搁在一边，呼哧呼哧喘气。“这鬼地方，鸟不拉屎。”
萧辰没接话。他拿出疤脸张给的海图，又看了看。火云岛往南，还有几个小岛，但都没标名字。往西，是流金沙海，一片黄沙，茫茫无边。往东，是日出崖，天涯海角。往北，是地火渊，深不见底。
路还长。
他收起海图，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继续往上爬。越靠近火山口，越热，像在蒸笼里。石头烫手，不敢碰。空气扭曲着，看东西都晃。
终于爬到火山口边缘。往下看，是个大坑，坑底是翻滚的岩浆，红得刺眼，热气扑面，烤得脸皮发紧。坑壁陡峭，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，有些孔洞里，嵌着赤红色的石头，就是烈阳石。
但怎么下去？
坑壁滑，没处下脚。岩浆在底下翻滚，掉下去就化了。
萧辰观察了一会儿，发现坑壁上有几处突出的岩石，像台阶，但间隔很远，得跳过去。而且岩石被烤得滚烫，站不住人。
“用绳子。”王莽解下背上的绳子，绳子是麻绳，有手腕粗，但不够长。他把两根接起来，一头系在块大石头上，另一头垂下去，刚好能垂到第一块突出的岩石。
“我下去。”萧辰说。
“俺去。”王莽拦住他，“你身子虚，俺皮糙肉厚，耐烫。”
萧辰摇头：“我下去。古镜能感应烈阳石，我知道哪块能用。”
王莽拗不过，只好把绳子另一头系在萧辰腰上，打了个死结。“小心点。不行就喊，俺拉你上来。”
萧辰点头，抓住绳子，慢慢往下溜。绳子粗糙，磨得手疼。热气从下面涌上来，烤得他头晕目眩。他咬紧牙，一点点往下放。
到了第一块岩石，脚踩上去，岩石烫得鞋底冒烟。他赶紧跳开，抓住绳子，荡到第二块岩石。就这样，一块一块往下挪。
终于，到了嵌着烈阳石的那片坑壁。石头嵌得很深，只露出一点尖。他掏出小刀——林婉儿给的那把——试着撬。石头很硬，刀撬不动。他又用斧背敲，敲了几下，石头松动了，但没掉下来。
汗水流进眼睛，刺得生疼。他抹把脸，手上全是灰和汗，黏糊糊的。喘口气，继续敲。
敲了十几下，石头终于掉了，滚进岩浆里，“嗤”一声，冒起一股白烟，没了。
白费劲。
萧辰喘着粗气，看向另一块。这块露出得多些，有拳头大。他换了个角度，用刀尖插进缝隙，慢慢别。别一下，松一点，再别一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上面，王莽等得心急，不时喊一声：“咋样了？”
“快了！”萧辰回喊，声音被热气蒸得发虚。
终于，“咔”一声轻响，石头松了。他赶紧用手抠，石头滚烫，烫得他手一哆嗦，差点脱手。他咬牙抓住，塞进怀里。衣服隔着，还是烫，但能忍。
“拿到了！”他朝上喊。
“好！上来！”王莽的声音带着喜气。
萧辰抓住绳子，往上爬。比下来更难，没处借力，全靠胳膊拽。爬了一半，胳膊酸得发抖，差点抓不住。他歇了歇，深吸几口滚烫的空气，继续往上。
终于，手够到了坑沿。王莽一把抓住他胳膊，用力往上拉。萧辰翻上来，瘫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肺里像着了火。
王莽解下他腰间的绳子，看他怀里：“石头呢？”
萧辰从怀里掏出烈阳石。石头有拳头大，赤红色，表面粗糙，摸着烫手，但不像刚才那么烫了。石头内部，隐约有光在流动，像烧红的铁水。
“成了。”王莽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萧辰也笑了，把石头小心包好，塞进行囊。
两人下山，回到船上。太阳已经偏西，海面上金光粼粼，有些晃眼。风小了，浪也平了些。王莽摇起桨，船离开火云岛，往南驶去。
行囊里多了块石头，重了些。但心里，踏实了些。
第一样，拿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