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地窖顶板的缝隙漏下来，斜斜地切进昏暗里，像几把生锈的刀子，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。光柱里，灰尘慢慢打着旋，上上下下，没个着落。萧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挪开眼。
胸口还闷着，像压了块湿石头。时之砂的药效在褪，他能感觉到生命像沙漏里的细沙，悄没声地往下漏。但比昨天好些，至少能坐直了，不用人扶。
柳烟罗蹲在火盆边熬药。陶罐架在几块砖上，底下火苗舔着罐底，咕嘟咕嘟响。药味很苦，混着柴火的烟味，在地窖里闷着，散不出去。她拿根木棍慢慢搅，眼睛盯着罐口冒出的白气，有些出神。
王莽靠墙坐着，斧头横在腿上，正用块磨刀石“嚓嚓”地磨斧刃。声音单调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在寂静里格外响。他脸色还是黄，但眼神亮了些，磨得专心，额头上沁出细汗。
林婉儿在整理行囊。她把干粮——几块硬邦邦的烙饼，两条风干的咸鱼——用油纸包好，塞进背囊。又检查水囊，摇了摇，听声音，还有半囊。她抿抿嘴，没说话，把水囊系紧，挂在腰间。
疤脸张在门口守着，耳朵贴着门板，听外面的动静。风很大，吹得破门板“哐当哐当”响，偶尔有瓦片掉下来的碎裂声，远远的，闷闷的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萧辰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他撑着地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站住了。
柳烟罗抬起头，眼圈红着，没哭。她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，倒进碗里，黑褐色的药汁，冒着热气。“喝了再走。”
萧辰接过碗，烫手。他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喝。药很苦，苦得舌根发麻，但咽下去，胸口那股滞闷散开些，有股暖意慢慢爬上来。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在品，品这活着的滋味。
王莽停下磨刀，抬头看他：“真要去？”
“得去。”萧辰把碗底最后一点药渣也倒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“九阳封魔阵，缺一样都不成。枯井等不起。”
“俺跟你去。”王莽把斧头往地上一顿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伤没好利索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莽咧嘴，笑容有点僵，“多个人，多个照应。再说，俺这身子骨，阳气足，说不定找那纯阳之物，还能派上用场。”
萧辰看着他。王莽眼神很硬，像块石头，砸不碎。他知道劝不动，点点头：“成。但路上得听我的，不能蛮干。”
“晓得。”王莽把斧头背到背上，站起来。他个子高，站起来头顶几乎碰到地窖顶的横梁，得微微弯着腰。
柳烟罗把药罐、药杵、还有几个小瓷瓶收拾好，装进一个布包，递给萧辰：“这些你带上。金疮药、解毒散、清心丸，都还有些。路上小心。”
萧辰接过，布包不重，但压手。他系在腰间，拍了拍。
林婉儿把背囊递过来，里面除了干粮水囊，还有一包火折子，几根绳子，一把小刀。都是路上用得着的零碎。“东城悬崖那边，我昨儿远远看了，路断了，海水倒灌，过不去。得从北边绕，走老城墙根，那边地势高，水淹不到。但得小心，影妖喜欢阴湿地方，城墙根背光，怕是不少。”
萧辰点头，记下了。
疤脸张转过身，从怀里摸出个东西，是个油布包，层层裹着。他打开，里面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，边缘都磨毛了。“俺年轻时跑船，攒下的海图。不全，但东海这一片，主要的岛、礁、洋流，都标了。你们要找的那些地方……”他指着图上几个用炭笔画的圈，“烈阳石，听说在南边火山群岛，有个叫‘火云岛’的，岛上有活火山，喷发的时候，能捡到滚出来的烈阳石芯子，但烫手，得用寒铁钳子夹。”
他又指另一个圈：“赤火砂，在西漠‘流金沙海’深处。那地方邪性，白天晒死人，晚上冻死人，沙会流动，陷进去就出不来。但沙海中心，有处固定的流沙眼，底下能淘出赤火砂，掺在沙子里，红彤彤的，像朱砂。”
“金乌羽……”疤脸张顿了顿，“这东西玄乎。传说极东之地有扶桑神树，三足金乌栖在上头。但扶桑树早没了，金乌也成了传说。不过，东海最东边有个‘日出崖’，崖顶有座古祭坛，祭的是日神。早年有渔民在祭坛底下捡到过金色羽毛，是不是金乌羽，说不准。”
“离火木，听说生在西南‘地火渊’，那地方是条大地裂缝，深不见底，底下有熔岩河。裂缝壁上长着一种树，叫‘火榕’，木质如铁，烧不着，就是离火木。但地火渊凶险，常有火毒喷发，还有火鳞兽守着。”
“纯阳玉，昆仑玉脉里有，但昆仑山太大，具体哪条矿脉，得碰运气。太阳精金更难得，是天外陨铁，落在极北‘寒铁原’，被太阳真火淬炼千年而成。寒铁原终年积雪，冷得能冻裂骨头，还有雪妖出没。”
“昊天之铁……”疤脸张摇摇头，“只听老人说过，是撑天柱子塌了留下的碎片。撑天柱子在哪？谁也不知道。也许在不周山，但不周山是神话里的地方，有没有还两说。”
他合上海图，重新包好，递给萧辰：“这些地方，俺都没去过，都是听老辈人讲的，是真是假，说不准。但有个大概方向，总比瞎摸强。”
萧辰接过，海图很轻，但觉得沉。七样东西，散在天南地北，听着就像大海捞针。
“至阳之血……”疤脸张看了王莽一眼，没往下说。
王莽拍拍胸口：“俺有。童男，三十了，没破身，阳气足。心头血，要多少，取多少。”
地窖里静了一瞬。只有火盆里炭火“噼啪”爆了一下，溅出几点火星，落在泥地上，很快暗了。
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萧辰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很稳。“先找其他七样。至阳之血……最后再说。”
柳烟罗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，翻到一页，指给萧辰看：“书里说，九阳封魔阵，八件纯阳之物是基，至阳之血是引。基不成，引无用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取血之法，凶险异常。需在正午阳气最盛时，以纯阳玉为皿，赤火砂为引，金乌羽为笔，烈阳石为火，离火木为薪，太阳精金为刃，昊天之铁为砧，辅以特殊咒文，方能取血而不散其阳。取血之人，需心志坚定，无惧无惑，否则血气一散，前功尽弃。”
她合上书，看着萧辰：“所以，就算找到了七样，至阳之血也不是说取就能取的。得布阵，得择时，得有人护法。一步错，满盘输。”
萧辰点头。他懂。这不是拼命就能成的事，得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
“先从近的开始。”他说，“火云岛在南边，离东海最近。先去那里，找烈阳石。”
“怎么去？”林婉儿问，“船呢？望海城的船，不是毁了，就是被玄阴宗控制了。”
“我有条小船。”疤脸张说，“藏在城西芦苇荡里，破是破了点，但还能用。坐两三个人，凑合。”
“够了。”萧辰说，“我和王莽去。人多了，目标大，反而不好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呢？”柳烟罗问。
“你们留下。”萧辰看向她和林婉儿，“枯井需要人看着。古镜能镇一时，但得有人盯着变化。溯光散也得有人调配，稳住城里局面。疤脸张熟悉望海城，你们配合他，尽量把还活着的人聚起来，有个照应。”
柳烟罗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她知道萧辰说得对。她留下，能配药，能救人。林婉儿留下，能侦察，能传递消息。疤脸张留下，能镇住场面。他们都走了，望海城就真完了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牌，玉是温的，雕着柳叶纹路，是柳家的信物。“柳家早年行医，在各地有些故旧。你到了地方，万一需要帮忙，可以拿着这个去找药铺、医馆，只要是柳家旧识，或许能帮衬一二。”
萧辰接过，玉牌触手生温，带着她的体温。他握紧，点点头。
林婉儿也掏出个小布袋，里面是几枚铜钱，还有一块小小的、刻着复杂纹路的木牌。“钱不多，路上买干粮。木牌是我林家的信物，机关术世家，在几个大城有联络点。你若是需要打探消息，或是找些特别的工具，可以试试。”
萧辰也收了。
王莽摸摸身上，除了斧头，没别的东西。他挠挠头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是半块烙饼，硬得像石头。“这个……路上吃。”
萧辰笑了，接过烙饼，掰了一半，塞回给他：“一起。”
地窖里气氛松了些。但很快又沉下去。
该走了。
萧辰背上行囊，古镜贴身放着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。王莽扛起斧头，斧刃磨得雪亮，映着火光。两人走到门口，疤脸张拉开门。
外面天刚亮，灰蒙蒙的，像蒙了层脏布。风很大，卷着沙土和碎屑，打在脸上生疼。街道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片破布在风里打转。远处，枯井的方向，黑气依旧冲天，像根巨大的柱子，连接着灰暗的天和死寂的地。
“保重。”疤脸张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柳烟罗和林婉儿站在门里，没出来。柳烟罗眼睛又红了，但忍着没掉泪。林婉儿抿着唇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萧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走进风里。
王莽跟在他身后，高大的身影挡住一部分风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瓦砾和垃圾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往城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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