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那只手放回卢照山腹侧。
“三爷把木场的名额给了你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先活下来。”
卢照山没有回应。
接板人和提灯人越过车轴木。另有两名木场的人从木墙后出来,一人用木钩扣住车板前角,一人俯身托住板底斜楔。
陶成器没有把车板直接交出去。
“前角不能抬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右边裂口吃绳,转弯只能往左带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板底斜楔不能抽。”
接板人抬眼:“你要跟进去替我拖?”
陶成器松开手。
“人活着出来,我再看你们怎么拖。”
木场四人接过车板。
水边女人被留在车轴木西侧。
卢照山的车板缓慢越过断头榆树,进入东边废木料之间。车板没有被抬高,只有过一处浅坑时,板底被两根木钩同时托起不到半寸。
他的身影很快被木墙挡住。
水边女人一直看着,直到最后一截板角也消失。
提灯人没有跟车板进去。他留在车轴木旁,把旧灯挂到枯树枝上。
“谢归舟三夜内不能出来。”
朱由检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他押的是自己的路。”
“哪条路?”
“这条。”
提灯人用脚碰了一下车轴木。
“今晚之后,旧换轮处废掉。东边木轴不会再放第二次。你们不能回废轮棚,也不能再带人来。”
这就是谢归舟付出的代价。
不是一截黑木,也不是一句旧情。
是一处还能换轮、藏板、接伤员的旧节点。
朱由检看向木墙。
“他答应了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收这副板,烧旧记号。”
提灯人取下旧灯,转身前又补了一句。
“三夜后,断榆树下等结果。只准来两个人。多一个,我们不见。”
说完,他越过车轴木。
陶成器弯腰捡起自己那半截断辐条。断辐条已经完成识路作用,再留着也不能证明旧路有效。
他用短木尺量了一下朱由检短架右侧,又把断辐条横着塞进短架底部。
“做什么?”丁三问。
“挡腿架。”
陶成器将断辐条卡在短架右侧与腿架外侧木条之间,形成一道窄小的横撑。外侧木条不再直接贴住短架,但朱由检的脚踝因此空出了一指。
“只能这样。”陶成器说,“木条暂时不会再撞小腿,脚踝会更容易往外倒。丁三不能松手。”
丁三调整手臂,把朱由检右脚踝向内托住。
“我还能扶一段。”
“过一段就换。”朱由检道。
陶成器低声道:“没人能换。”
梁济川双手不能抓。骑马人左腕不能抓。沈满仓双臂力竭。水边女人还要等卢照山的结果。
朱由检看着浅沟东边。
“先走到能藏人的地方,再想下一段。”
这时,后方忽然传来常顺的一声低喝。
“停下!”
众人同时回头。
车尾活口沿浅沟走来时,腰间旧绑布被沟壁枯枝挂住。布条受力后从破口处裂开一半,两只反绑的手腕顿时离开腰背。
活口猛地向前扑。
常顺没有再用左膝压人。他用左肩撞住活口后背,将人逼向沟壁。可活口借着身体前倾,双腕继续往外挣,残存的里层绳皮已经绷成一条细线。
秦大河从后面赶上,左手刀尖直接压到活口颈侧。
“再动,先割你。”
活口喘着粗气,身体仍向前绷。
“草里的人已经走了。”秦大河道,“你挣开,也没人接你。”
活口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显然并不知道西侧高草里的人是否还在。
朱由检看见了这一瞬迟疑。
“他不是来救你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先割你的绳,只是想看我们怎么分人。你若真落到他手里,第一件事不是放你,是问你车上的黑绳是谁收的。”
活口的肩膀慢慢僵住。
朱由检继续道:“你现在还能活着走。再挣一次,秦大河不会等你解释。”
秦大河的刀尖向前压了一线。
活口终于不再挣。
陶成器走过去检查旧绑布。布条不能再绕腰,只剩下不到两尺长的一段,边缘已经被枯枝撕开。
“不能按原样绑。”他说。
“穿肘。”朱由检道。
陶成器明白了。
他没有解开活口腕上的残绳,而是把剩下的旧绑布从活口两边肘弯穿过,再绕到胸前打结。这样不能锁死双手,却能限制两条手臂向后发力。
常顺改用左肩贴住活口右侧,不再顶后背。
秦大河走在左侧,刀仍由左手握着。
旧绑布又少了一截。
它只能撑过眼前这一段浅沟。
众人重新向东。
朱由检的短架走在中间。陶成器拉前架,梁济川以左肘护左侧,丁三持续托住脚踝,骑马人从后托腰。水边女人落后几步,还在回头看已经熄灭灯火的木墙。
温迟和冯知数带着车下活口在前方等候。
两名活口没有靠近。
队伍绕过断头榆树后,没有沿木场东路继续走,而是顺着木墙外侧向南折入一条更窄的干沟。那里有倒下的枯树和半塌土坎,能暂时遮住短架与人影。
他们刚离开断头榆树不久,废轮棚西墙外的高草中才有人重新站起来。
那人没有追得太近。
他回到废轮棚正门,看见门外有两道不同的拖痕。
一道宽,板底压得深,直往东走。
一道窄,右侧时断时续,像架上的人有一条腿拖不稳。
他蹲下摸了摸两道泥痕。
先前离棚的是宽板。
后来才离棚的是窄架。
他在棚外听见过,后面留下的才是不能自己走的人。
可东边宽板留下的痕迹更深,沿途还有多人脚印。窄架的痕迹走到断头榆树外便折向南边,被干沟碎土盖住一截。
那人只停了片刻,便选了宽板痕迹。
他沿着卢照山车板留下的深槽,向断头榆树东边摸去。
他还不知道,那道深槽已经通向木场旧换轮处。
更不知道,木场正在烧掉旧记号、拆除换轮台,这条接头路今晚之后不会再按原来的规矩启用。
南侧干沟里,朱由检的短架停在一处塌土后方。
陶成器蹲下检查他的右脚。
断辐条横撑暂时挡住了腿架外侧木条,可朱由检的脚踝已经向外偏了一点。丁三托了太久,右臂开始发抖。
陶成器用手指按了一下朱由检小腿。
“这里有感觉吗?”
“有。”
手指向下移了两寸。
“这里呢?”
朱由检看着陶成器的手。
“分不清。”
再往下,到了脚背。
朱由检没有任何反应。
陶成器收回手。
“今晚不能再走长路。”
“这里能停多久?”
温迟从沟口回来。
“往南还有一处废木坑,坑里没有新脚印,能遮住短架。离断头榆树不远,也不在木场东路上。”
朱由检看向秦大河。
“西边呢?”
秦大河摇头。
“没人跟到沟口。可废轮棚那边太安静。”
太安静,不等于没人。
“去废木坑。”朱由检道,“车尾活口走中间,车下活口仍在最前。两个人隔开,谁也不许回头找另一个。”
水边女人问:“卢照山怎么办?”
“三夜后回来。”
“他未必撑得过三夜。”
“所以木场今晚就会动手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们留在榆树下,只会把尾巴带过去。”
水边女人沉默下来。
她知道这个判断没有错。
断头榆树后方,忽然升起一缕很淡的烟。烟不高,很快被夜风压进木墙内侧。
木场的人已经开始烧旧记号。
谢归舟押进去的那条路,从这一刻起便开始被人从旧网络里抹去。
朱由检望着那缕烟,抬起手。
“走。”
短架再次滑入南侧干沟。
远处木墙后,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木槌声。
第一下轻。
第二下重。
第三下停了很久才落下。
水边女人回头听着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陶成器却没有停。
“那不是报平安。”他说,“木场在拆旧换轮台。”
旧路已经开始被毁。
卢照山留在里面。
谢归舟也留在里面。
按照木场刚刚立下的规矩,三夜之后,他们才能回来等一个结果。
【第350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