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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0章 车轴朝东

她将那只手放回卢照山腹侧。

“三爷把木场的名额给了你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先活下来。”

卢照山没有回应。

接板人和提灯人越过车轴木。另有两名木场的人从木墙后出来,一人用木钩扣住车板前角,一人俯身托住板底斜楔。

陶成器没有把车板直接交出去。

“前角不能抬。”

“看得见。”

“右边裂口吃绳,转弯只能往左带。”

“看得见。”

“板底斜楔不能抽。”

接板人抬眼:“你要跟进去替我拖?”

陶成器松开手。

“人活着出来,我再看你们怎么拖。”

木场四人接过车板。

水边女人被留在车轴木西侧。

卢照山的车板缓慢越过断头榆树,进入东边废木料之间。车板没有被抬高,只有过一处浅坑时,板底被两根木钩同时托起不到半寸。

他的身影很快被木墙挡住。

水边女人一直看着,直到最后一截板角也消失。

提灯人没有跟车板进去。他留在车轴木旁,把旧灯挂到枯树枝上。

“谢归舟三夜内不能出来。”

朱由检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他押的是自己的路。”

“哪条路?”

“这条。”

提灯人用脚碰了一下车轴木。

“今晚之后,旧换轮处废掉。东边木轴不会再放第二次。你们不能回废轮棚,也不能再带人来。”

这就是谢归舟付出的代价。

不是一截黑木,也不是一句旧情。

是一处还能换轮、藏板、接伤员的旧节点。

朱由检看向木墙。

“他答应了?”

“他自己说的。收这副板,烧旧记号。”

提灯人取下旧灯,转身前又补了一句。

“三夜后,断榆树下等结果。只准来两个人。多一个,我们不见。”

说完,他越过车轴木。

陶成器弯腰捡起自己那半截断辐条。断辐条已经完成识路作用,再留着也不能证明旧路有效。

他用短木尺量了一下朱由检短架右侧,又把断辐条横着塞进短架底部。

“做什么?”丁三问。

“挡腿架。”

陶成器将断辐条卡在短架右侧与腿架外侧木条之间,形成一道窄小的横撑。外侧木条不再直接贴住短架,但朱由检的脚踝因此空出了一指。

“只能这样。”陶成器说,“木条暂时不会再撞小腿,脚踝会更容易往外倒。丁三不能松手。”

丁三调整手臂,把朱由检右脚踝向内托住。

“我还能扶一段。”

“过一段就换。”朱由检道。

陶成器低声道:“没人能换。”

梁济川双手不能抓。骑马人左腕不能抓。沈满仓双臂力竭。水边女人还要等卢照山的结果。

朱由检看着浅沟东边。

“先走到能藏人的地方,再想下一段。”

这时,后方忽然传来常顺的一声低喝。

“停下!”

众人同时回头。

车尾活口沿浅沟走来时,腰间旧绑布被沟壁枯枝挂住。布条受力后从破口处裂开一半,两只反绑的手腕顿时离开腰背。

活口猛地向前扑。

常顺没有再用左膝压人。他用左肩撞住活口后背,将人逼向沟壁。可活口借着身体前倾,双腕继续往外挣,残存的里层绳皮已经绷成一条细线。

秦大河从后面赶上,左手刀尖直接压到活口颈侧。

“再动,先割你。”

活口喘着粗气,身体仍向前绷。

“草里的人已经走了。”秦大河道,“你挣开,也没人接你。”

活口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他显然并不知道西侧高草里的人是否还在。

朱由检看见了这一瞬迟疑。

“他不是来救你的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先割你的绳,只是想看我们怎么分人。你若真落到他手里,第一件事不是放你,是问你车上的黑绳是谁收的。”

活口的肩膀慢慢僵住。

朱由检继续道:“你现在还能活着走。再挣一次,秦大河不会等你解释。”

秦大河的刀尖向前压了一线。

活口终于不再挣。

陶成器走过去检查旧绑布。布条不能再绕腰,只剩下不到两尺长的一段,边缘已经被枯枝撕开。

“不能按原样绑。”他说。

“穿肘。”朱由检道。

陶成器明白了。

他没有解开活口腕上的残绳,而是把剩下的旧绑布从活口两边肘弯穿过,再绕到胸前打结。这样不能锁死双手,却能限制两条手臂向后发力。

常顺改用左肩贴住活口右侧,不再顶后背。

秦大河走在左侧,刀仍由左手握着。

旧绑布又少了一截。

它只能撑过眼前这一段浅沟。

众人重新向东。

朱由检的短架走在中间。陶成器拉前架,梁济川以左肘护左侧,丁三持续托住脚踝,骑马人从后托腰。水边女人落后几步,还在回头看已经熄灭灯火的木墙。

温迟和冯知数带着车下活口在前方等候。

两名活口没有靠近。

队伍绕过断头榆树后,没有沿木场东路继续走,而是顺着木墙外侧向南折入一条更窄的干沟。那里有倒下的枯树和半塌土坎,能暂时遮住短架与人影。

他们刚离开断头榆树不久,废轮棚西墙外的高草中才有人重新站起来。

那人没有追得太近。

他回到废轮棚正门,看见门外有两道不同的拖痕。

一道宽,板底压得深,直往东走。

一道窄,右侧时断时续,像架上的人有一条腿拖不稳。

他蹲下摸了摸两道泥痕。

先前离棚的是宽板。

后来才离棚的是窄架。

他在棚外听见过,后面留下的才是不能自己走的人。

可东边宽板留下的痕迹更深,沿途还有多人脚印。窄架的痕迹走到断头榆树外便折向南边,被干沟碎土盖住一截。

那人只停了片刻,便选了宽板痕迹。

他沿着卢照山车板留下的深槽,向断头榆树东边摸去。

他还不知道,那道深槽已经通向木场旧换轮处。

更不知道,木场正在烧掉旧记号、拆除换轮台,这条接头路今晚之后不会再按原来的规矩启用。

南侧干沟里,朱由检的短架停在一处塌土后方。

陶成器蹲下检查他的右脚。

断辐条横撑暂时挡住了腿架外侧木条,可朱由检的脚踝已经向外偏了一点。丁三托了太久,右臂开始发抖。

陶成器用手指按了一下朱由检小腿。

“这里有感觉吗?”

“有。”

手指向下移了两寸。

“这里呢?”

朱由检看着陶成器的手。

“分不清。”

再往下,到了脚背。

朱由检没有任何反应。

陶成器收回手。

“今晚不能再走长路。”

“这里能停多久?”

温迟从沟口回来。

“往南还有一处废木坑,坑里没有新脚印,能遮住短架。离断头榆树不远,也不在木场东路上。”

朱由检看向秦大河。

“西边呢?”

秦大河摇头。

“没人跟到沟口。可废轮棚那边太安静。”

太安静,不等于没人。

“去废木坑。”朱由检道,“车尾活口走中间,车下活口仍在最前。两个人隔开,谁也不许回头找另一个。”

水边女人问:“卢照山怎么办?”

“三夜后回来。”

“他未必撑得过三夜。”

“所以木场今晚就会动手。”

朱由检的声音很低。

“我们留在榆树下,只会把尾巴带过去。”

水边女人沉默下来。

她知道这个判断没有错。

断头榆树后方,忽然升起一缕很淡的烟。烟不高,很快被夜风压进木墙内侧。

木场的人已经开始烧旧记号。

谢归舟押进去的那条路,从这一刻起便开始被人从旧网络里抹去。

朱由检望着那缕烟,抬起手。

“走。”

短架再次滑入南侧干沟。

远处木墙后,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木槌声。

第一下轻。

第二下重。

第三下停了很久才落下。

水边女人回头听着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
陶成器却没有停。

“那不是报平安。”他说,“木场在拆旧换轮台。”

旧路已经开始被毁。

卢照山留在里面。

谢归舟也留在里面。

按照木场刚刚立下的规矩,三夜之后,他们才能回来等一个结果。

【第350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