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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0章 金凤更衣见风骨

正月初一的晨光,是踩着细碎的爆竹屑与凛冽的朔风,一点点爬上长安城少师府的飞檐翘角的。

一夜大雪未歇,整座府邸银装素裹。回廊下悬着的一溜大红缎面八角宫灯,在晨风中微微摇曳,将朱红色的流苏映在雪地上,晕开一片片喜庆温暖的碎影。

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燃尽的清冽余香、硫磺爆竹的烟火焦味,还有从府内大厨房顺着地道烟筒飘散出来的、浓得化不开的熟腊肉与甜米糕的香气。

这就是大唐景平三十年岁首的人间烟火。

少师府的前厅里,地龙烧得通红,青石地面踩上去温热发软。

顾老爷子顾谦今天天不亮就起了身。这位在江南富甲一方、如今在长安城内更被满城权贵奉为“老太爷”的当家人,身上破天荒换了一件簇新的大红织金团花缎面大氅,腰间系着一条缀着羊脂白玉的锦带,整个人圆润富态得如同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财神爷。

此刻,他正背着双手,在大厅正中挂着的那幅《百子迎春图》下来回踱步,嘴里还哼着不知从江南哪个勾栏瓦肆里学来的俚曲小调,脸上的褶子笑得几乎能夹死苍蝇。

“他爹,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
偏厅珠帘掀开,顾夫人叶婉君端着一绘着青花缠枝莲的大捧盒走了出来。她上身穿着一件石青色暗八仙纹缎袄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虽是操持家业的妇人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大家夫人的从容与温婉。

叶婉君将捧盒搁在紫檀木的大圆桌上,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屠苏酒、柏叶酒、五辛盘、胶牙饧,色泽鲜亮诱人。她一边拿布巾擦着手,一边横了丈夫一眼:“从五更天起,你就在这前厅里转了足足三十圈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这地上埋了金元宝,等着你去刨呢。”

“妇道人家,懂什么!”

顾谦停下脚步,抚着下巴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须,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:“昨儿个除夕夜,西市那帮穷苦漕工给长安立了长生牌;崇仁坊崔家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崔浩老儿,连夜送来急信服软赔罪,又是放粮又是交缺!这长安城里的门阀世家,被咱们儿子一把无形的大锁给勒得喘不过气来!今日是大年初一,待会儿天光大亮,这门槛非得被六部九卿、各大世家的拜年车马给踏平不可!老子不得穿得体面点,给咱儿子撑撑场面?”

叶婉君闻言,眼眶微微一柔,嘴角也忍不住抿起一丝骄傲的笑意,但嘴上依旧不饶人:“撑场面?就你那点酒量,待会儿别被那些侍郎尚书几杯黄汤灌下去,连私房钱藏在书房第三个暗格的事儿都给抖搂出来!”

顾谦被戳中软肋,脸色骤变,急忙心虚地四下张望,压低声音恼道:“你这婆娘!大过年的,哪壶不开提哪壶……”

就在老两口拌嘴的当口,门帘微动,带进一阵清爽的微风。

顾长安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了一袭极简的素白交领长袍,外罩一件玄色墨狐皮的大氅,长发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随意挽起。虽然刚在后院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“清晨抓包”,甚至被两个容颜倾国的绝色女子好一顿连敲带打,但此刻的他,神清气爽,眼眸深邃温润,周身还若有若无地缭绕着一股极淡的女儿幽香与太虚真气的微温。

“爹,娘,新年大吉。”顾长安拱手一揖,笑容温和。

“哥!”

还没等顾谦回话,偏厅外便传来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欢呼。

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撞进了前厅。顾灵儿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狐裘短袄,下身是百褶翠纹裙,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抓髻,上面缀着颤巍巍的赤金点翠蝴蝶簪,双颊冻得粉扑扑的,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,满是狡黠与灵气。

在她身后,顾安年也快步跟了进来。少年穿着一身板正的从七品御史台监察御史青色官袍,身形虽显单薄,但脊梁挺得笔直,右臂虽缠着白细布吊在胸前,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经历过风刀霜剑磨砺后的沉稳与坚毅。

“哥!新年安康!给哥拜年!”

顾灵儿笑嘻嘻地直接在顾长安面前跪下,利落地磕了个响头,然后毫不客气地仰起小脸,摊开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:“恭喜发财,红包拿来!大理寺卿、翰林侍读顾少师,您老人家今年该不会还拿两块桂花糕糊弄我吧?”

顾长安失笑,伸手在她饱满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记脑崩儿,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、绣着金丝岁岁平安纹样的锦囊拍在她手心:“少不了你的。里面是户部新铸的镂空金锞子,拿去买糖吃。”

“哇!谢谢哥!”顾灵儿欢天喜地地抱在怀里。

顾安年也走上前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大哥,新年大吉。安年祝大哥道业精进,岁岁平安。”

看着幼弟那张褪去稚气、带着几分青涩威严的面庞,顾长安心中泛起一丝欣慰与心疼。他伸手拍了拍顾安年完好的左肩,从怀里取出一块雕琢得古朴温润的墨玉无事牌,挂在少年颈间:“御史台风刀霜剑,查案要紧,但自己的命更要紧。戴着它,能养气安神。”

“谢大哥。”顾安年珍而重之地将玉牌揣入衣襟内。

顾谦和叶婉君看着这一幕,眼中满是慈爱。一家人相互见礼、饮过了第一盏屠苏酒,顾谦便捋着胡子,开始摆起老父亲的架子吩咐道:“长安啊,今日是大年初一,依着规矩,咱们阖家团圆,待会儿用罢朝食,东宫那边……你是不是得按例递个贺表的折子过去?殿下如今监国,日理万机,昨夜虽听说宫里赐了年赏,但君臣之礼不可废,咱们做臣子的,面子上总要周全。”

叶婉君也跟着叹道:“是啊。若曦那丫头……哦不,如今是皇太女殿下了。这大半年来,娘冷眼瞧着,她在太极殿上杀伐果断,连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老臣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。可越是这样,娘这心里就越替她心疼。堂堂一个女儿家,天天顶着江山社稷的大帽子,连吃顿安稳饭都难。听说今早含元殿还有元日大朝会,万国朝贡,也不知她昨夜在东宫熬到了几更天,早膳用得合不合胃口……”

听着父母那发自肺腑的念叨,顾长安神色古怪地轻咳了一声,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

而站在一旁正拆着金锞子红绳的顾灵儿,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。

小丫头狐疑地眨巴着大眼睛,在顾长安脸上打量了足足三息,忽然鼻尖耸了耸,像只警惕的小狐狸一般凑到顾长安跟前闻了闻。

“哥……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?”顾灵儿蹙起秀眉。

顾长安眼皮一跳:“什么什么味?男人的熏香。”

“胡说八道!”顾灵儿猛地跳开半步,一双杏眼瞪得滚圆,“这分明是东宫尚服局御制的‘冷梅凝露香’!整个长安城,除了若曦嫂嫂,谁身上有这股子又冷又清甜的味道?!”

此言一出,大厅里的空气莫名微微一滞。

顾安年也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开口说道:“方才……我和灵儿去后院梅园摘供神的新梅,顺道想去大哥院子里拜年。院门口东宫暗卫留下的‘青鸾隐踪牌’虽然撤了,但门槛下的雪地里,分明有一行极浅的凤头云履印子……那靴子嵌着东珠碎屑,普天之下,唯有储君仪仗方可穿用。”

顾安年常年在御史台查案,观察极其敏锐,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线索串联了起来:“而且,大哥主屋的门半掩着,里面除了大哥的衣架,外间屏风上……还挂着一件绣着九凤织金纹的暗青色大氅。”

轰隆!

这番话虽然声音不大,条理分明,但落在这小小的少师府前厅里,无异于平地炸响了一记九天惊雷!

原本端着茶盏、正在剔牙的顾谦,右手猛地一哆嗦!

“啪嚓!”

价值不菲的青花瓷茶盏脱手滑落,滚烫的屠苏茶水连带着茶叶沫子,结结实实全泼在了他那件崭新的织金大氅上,溅了一身一脸!

但顾老太爷甚至连叫烫都忘了。

他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活生生瞪出来,死死地盯着顾长安,嘴唇哆嗦着,连胡子都在剧烈颤抖: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什么?谁的行踪牌?谁的凤头履?!”

叶婉君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,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手里的银调羹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,摔成了两截。

这位平日里精明利落的贵妇人,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一把死死抓住了顾谦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:“长、长安……安年说的是真的?殿下……殿下昨晚……昨晚在咱们府上?在……在你屋里?!”

顾灵儿更是兴奋得双颊通红,唯恐天下不乱地拍着小手尖叫:“娘!这还不明显吗!若曦嫂嫂昨晚根本就没回宫!嫂嫂在大哥房里过夜了!在大哥床上睡的!他们昨晚肯定抱在一起守岁了!”

“噗——!”

顾谦刚刚吸进去的一口凉气直接岔了道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“胡闹!简直是……大逆不道!成何体统!成何体统啊!!”

顾谦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一边拍着桌子,一边指着顾长安的鼻子,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声音都变了调:“顾长安!你这个逆子!你……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?!那是大唐的皇太女!是监国储君!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半君!未婚幽会……夜宿外臣私邸……这若是传出去,御史台那帮老顽固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顾家的祖坟给淹了!含元殿的弹劾折子能把太极殿的屋顶给顶掀了!你……你长了几个脑袋啊你?!”

顾长安坐在椅子上,神色自若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叹了口气:“爹,您小点声。若曦还在后院沐浴呢,您这一嗓子,整个崇仁坊都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