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的清晨。
顾府后院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正旺。淡淡的安神香在空气中氤氲,与被榻间那种只属于女儿家独有的幽兰体香混合在一起,交织成一种足以让人骨头酥软的温柔乡。
顾长安还没完全睁开眼,便感觉到胸口有一种沉甸甸、却又无比踏实的温软。
李若曦像只蜷缩在火炉旁过冬的小猫,整个人几乎是嵌在他的怀里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而绵长,带着淡淡的温热,悉数扑在他的颈窝处。
那张平日里在太极殿上足以让百官低头、威仪天成的皇太女容颜,此刻却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清冷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,一只手还下意识地紧紧攥着他的中衣领口,仿佛生怕他跑了一般。
顾长安没有动。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眸,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昏暗晨光,静静地端详着怀里的人。
昨夜的除夕,外面是惊心动魄的世家风暴,是扬州三老无声无息的屠刀。但在顾家这方小小的院落里,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,和怀里这个陪他熬过寒冬的姑娘。
他忍不住低下头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。
李若曦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,像是在抗议他扰了清梦,但身子却极其诚实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,那张欺霜赛雪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,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继续睡了过去。
顾长安无声地笑了。他抬起手,正准备将她散落在一旁的一缕青丝理好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极其突兀的推门声,在寂静的清晨毫无预兆地响起。
顾长安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。
这可是顾府的后院主屋,外面不仅有顾家精心挑选的护院,更有东宫暗中布置的绝顶高手。谁能连一声通报都没有,甚至连半点气机都没有泄露,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门?
顾长安心头猛地一紧,下意识地就要调动丹田内的太虚归元真气。
然而,下一刻,当门外裹挟着长安城清晨刺骨的寒风,连同那道极其熟悉、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与冷冽剑气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时,顾长安刚刚提起的真气,瞬间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甚至连他的心跳,都不可遏制地漏了半拍。
来人穿着一袭被雪水浸透了小半截的暗红色披风,里面是玄黑色的劲装。她的一头青丝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,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她的手里,还提着那把名震天下的惊鸿剑。剑鞘上甚至还挂着一层未曾融化的冰碴子,显然是经历了极长时间的御风急行。
沈萧渔。
北周唯一的天人境,燕云十六州防务的最高统帅,那个在风雪中一剑能破甲三千六的绝世女剑仙。
此刻,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暖阁的屏风旁,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,带着几分似笑非笑、又透着几分危险的冷光,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。
暖阁内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来的不是时候?”
沈萧渔率先打破了死寂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显然是连夜迎着刀子般的朔风赶路所致,但语气中的那股子酸溜溜的揶揄和咬牙切齿,却是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。
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是什么人间疾苦的画面?自己昨天才在心里默默盘算着,等开春北境战事稍定,就去云州接她。因为年前被崔裴窦三家联手施压,加上这大唐官僚体系的烂摊子,他硬生生被拴在了长安,连夜去找她赴约的承诺都成了泡影。
他本就对她心存愧疚。
结果现在,大年初一的清晨,人家顶着风雪、跨越几千里杀回来了,一推门,直接上演了一出“捉奸在床”。
“咳……”顾长安干咳了一声,试图强行挽尊,他小心翼翼地想要将手臂从李若曦的颈下抽出来,“小渔……你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“怎么?我回来耽误顾少师的雅兴了?”
沈萧渔冷笑了一声,她将手里的惊鸿剑随手往桌上一扔,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吓得顾长安的心肝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她大步走上前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。那一身从战场上带下来的、混合着冰雪与极淡血腥气的寒意,瞬间冲散了暖阁里原本的旖旎。
“本姑娘在云州大营喝着冷风,一边要对付慕容恪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八蛋,一边还要防着底下那帮骄兵悍将哗变!连除夕的饺子都是跟一群糙汉子在辕门外吃的!吃完连嘴都没擦,就御剑几千里赶回来……”
沈萧渔越说越委屈,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桀骜的眼眶,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委屈的,隐隐泛起了一抹微红。她伸出一根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,戳了戳顾长安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:
“结果你倒好!暖炉烤着,软香温玉抱满怀,睡得连门被人推开了都不知道!顾长安,你的警觉性都被狗吃了吗?要是刚才进来的是刺客,你和若曦妹妹现在已经在黄泉路上做同命鸳鸯了!”
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,顾长安是半句话都不敢顶。
理亏啊!太理亏了!
而且,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沈萧渔身上那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。那双明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嘴唇也因为长时间的御风而有些干裂。她嘴上骂得凶,但字字句句透着的,都是她为了早点见到他,连命都不要地赶路。
就在顾长安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顺毛的时候,怀里的人终于被这番动静彻底吵醒了。
李若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头顶熟悉的承尘,随后又感觉到了顾长安身体的僵硬。她下意识地顺着顾长安的目光往床边看去。
当看到那个站在床榻边、眼眶微红、满身风雪的红衣女子时,大唐未来的女帝陛下,肉眼可见地愣了足足三息的时间。
然后,李若曦做出了一个让顾长安和沈萧渔都始料未及的举动。
她没有惊叫,也没有如同寻常女子那般羞愤地扯过被子捂住自己。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,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顺着白皙如玉的肩膀滑落,中衣微微敞开,露出精致的锁骨。
“沈姐姐!”
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惊喜。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此刻还穿着单薄的睡衣,直接掀开被子,张开双臂就朝着沈萧渔扑了过去。
“哎你——”
沈萧渔吓了一跳,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酸话和阴阳怪气,被李若曦这毫无防备的一扑,瞬间给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她下意识地张开手接住扑过来的李若曦,原本还带着几分冷意的身体,在接触到女孩那软绵绵、暖烘烘的身子时,瞬间僵住了。
“你疯啦!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,我身上冷得像块冰,你穿这么点就扑过来,寒气入体了怎么办?!”
沈萧渔嘴里虽然恶狠狠地骂着,但动作却极其轻柔,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扯过床榻上的一件大氅,把李若曦裹了个严严实实,生怕她冻着。
“沈姐姐,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李若曦将脸埋在沈萧渔满是风霜气息的颈窝里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,像是真的快哭出来了,“除夕的年夜饭,我和先生给你留了位置。我们还说,要是你再不回来,等开了春,我就让先生去云州大营把你抢回来……”
听到这句话,沈萧渔那坚硬如铁、足以斩断天外天修士法相的剑心,瞬间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原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。面对顾长安,她能梗着脖子阴阳怪气;但面对李若曦这般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坦诚,她那点儿因为“捉奸在床”而升起的飞醋,顿时就烟消云散了。
沈萧渔有些别扭地拍了拍李若曦的后背,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行了行了,堂堂大唐的皇太女,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。我这不是回来了吗。”
说着,她狠狠地瞪了还坐在床上的顾长安一眼:“再说了,指望他去抢我?他估计这会儿连怎么出这长安城的城门都忘了!”
顾长安坐在床上,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绝世大美女,默默地拉过被子,把自己捂得严实了一点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在这个家里,他就是个多余的。这俩姐妹的感情,比他和她们任何一个都要铁。什么修罗场?不存在的,这明明就是大型的“闺蜜重逢,痛斥负心汉”现场。
“先生才没有忘呢。”
李若曦从沈萧渔怀里抬起头,虽然眼眶红红的,但还是忍不住替顾长安辩解,“先生这几日天天都在书房里推演北境的局势,头发都快愁白了。他就是怕北周那帮人不服你,怕你一个人在云州受委屈。”
“我受委屈?”沈萧渔冷哼了一声,下巴微微扬起,那一瞬间,那个睥睨天下的北周剑仙又回来了,“在云州,只有我让别人受委屈的份!慕容恪那个王八蛋要是再敢在辕门外啰嗦,我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话虽如此,但沈萧渔在听到李若曦说顾长安在为她愁白了头时,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床榻上瞥了一眼,原本紧绷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。
“不过……”
李若曦突然话锋一转,一双好看的眸子在沈萧渔和顾长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,“沈姐姐,你这一大清早,连通报都不打一声就闯进先生的卧房……要是我们刚才在做些别的事情,你岂不是要长针眼了?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
顾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。他瞪大眼睛看着李若曦。这丫头,当了几天储君,跟那帮老狐狸打交道,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,连沈萧渔都敢调戏!
果然,沈萧渔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,瞬间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一直红到了耳根。
“李、若、曦!”
沈萧渔咬牙切齿地瞪着怀里的女孩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是不是在朝堂上待久了,学坏了?!这种不知羞的话你也说得出口!”
“我怎么不知羞啦?”李若曦眨了眨眼睛,一脸无辜,“先生是我的未婚夫,我们在自己的房里……就算真做了什么,那也是天经地义的呀。反倒是沈姐姐你……”
她故意拉长了声音,凑到沈萧渔耳边,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促狭地说道:“沈姐姐是不是吃醋了?要是沈姐姐真的想,其实……我也不介意分一点位置给你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沈萧渔一把捂住李若曦的嘴,整个人就像是煮熟的虾子。她猛地转过头,恶狠狠地看向顾长安:“顾长安!你看看你把她教成什么样了!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若曦妹妹呢?都被你带坏了!”
顾长安举起双手,一脸无辜:“天地良心,这话可不是我教的。这叫无师自通。”
看着顾长安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,再看看李若曦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,沈萧渔突然觉得,自己这连夜赶路的疲惫,似乎在这一刻都消散了不少。
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归属感。
在云州大营,她是杀伐果决的统帅,是让所有将士敬畏的剑仙。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,不能有任何的破绽。
但是在这里,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暖阁里,她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。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,可以吃醋,可以被人调戏到脸红。
因为她知道,无论是眼前这个总是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男人,还是这个被她搂在怀里、尊贵无比的大唐储君,都是她在这世上,最亲、最信任的人。
她终于,回家了。
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了捂着李若曦的手,有些泄气地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,语气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慵懒,只是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疲倦,“给我倒杯热水。我从昨晚除夕宴散了就开始御剑,一口水都没喝,这会儿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李若曦连忙从沈萧渔的怀里挣脱出来,随便披了件衣服,就跑去桌前倒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