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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2章 一纸律文难太子

沈典史。

沈砚之转过头,看向这个一直没说话的青衫男子。

你方才说,此案当由永宁州衙门勘问,旁人不得越俎代庖。

那本官问你,顾长安的语气很随和,像是在闲聊,这案子,勘问了没有?

沈砚之一愣,尚未。

为何未勘?

因……因殿下在此,衙门未及——

那便是没有勘问。顾长安打断他,既未勘问,何来旁人越俎代庖?本官今日,是以当事人之名,自请受审。我打了人,人证物证俱在,永宁州衙门要勘要问,本官随时候着。
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勾。

至于殿下,顾长安往李若曦那边偏了偏头,殿下是本官的家眷,今日是陪本官来衙门候审的。沈典史,依律,当事人的家眷,可算?

沈砚之的眉心,动了动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顾长安这番话,刁钻。

他没有否认沈砚之的律法依据,反而顺着沈砚之的逻辑走——既然律法规定由地方衙门勘问,那好,我自请受审,你们来勘。

可在这一层里,他把李若曦从太子过问案件摘了出来,变成当事人家眷陪审。家眷陪审,律法不禁止。

这一手,叫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。
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看着顾长安。

他认不认识顾长安?不认识。

他只知道眼前这个青衫男子,是方才在城门口打人的那位。

可他看得出来,这人说话的路数,不是寻常书生。

这位先生,沈砚之开口,依律,当事人自请受审,自无不可。然此案涉及殿下,殿下若以家眷之名陪审,则殿下之身份,与案情定夺,干系甚大。典史不敢妄断。

那就不断。顾长安耸了耸肩,该勘的勘,该问的问,该定罪的定罪。本官打断了周公子的腿,伤了张公子和两位李公子的手脚,人证有城门口的百姓,物证有那几位公子的伤情。沈典史,你是掌刑名的,该怎么录供,你比本官清楚。

他往椅背上一靠,摊了摊手。

至于定罪的时候,要不要考虑殿下的身份——那是你们永宁州衙门的事。本官只问一句:见义勇为,依律,究不究责?

沈砚之的喉结,滚动了一下。

《斗讼》篇载,见义勇为,不究其责。他低声答。

那好。顾长安点头,本官在城门口,见周公子等强抢民女、殴打老翁,出手制止。这是见义勇为,还是行凶,沈典史依律定夺便是。

他这话说完,偏厅里又静了下来。

沈砚之站在那里,抱着卷宗,手指微微用力,捏得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他懂了。

这个青衫男子,用的还是律法。他没有用权压人,没有搬出太傅的身份,没有让谁跪谁。他只是把律法翻到另一页,翻到见义勇为那一条,然后把球,踢回给了衙门。

你要勘问,来,我自请受审。你要定罪,来,依律见义勇为不究责。你若要考虑殿下身份,那是你的事,与本官无关——本官只是一个打人的当事人。

这一手,比太子强压,高明得多。

沈砚之抬起头,看了顾长安一眼,又看了一眼李若曦。

他没再说话。他抱起卷宗,退后一步,对周正谊行了个礼,大人,卑职去录供。

周正谊如蒙大赦,去,快去。

沈砚之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顿了顿,回过头,对着顾长安的方向,极轻地拱了拱手。

没说话。

可那一拱手里头,有几分他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
……

……

案子断得很快。

周琰、张珩、李家两位少爷,强抢民女、殴打老翁,依律杖八十、徒二年。周正谊自请处分,疏于管教,罚俸一年。那卖花的老汉被请进衙门,录了供,领了赔偿的银钱,抱着孙女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顾长安的见义勇为,沈砚之亲笔录的卷宗,依律不究。

从勘问到定罪,前后不过两个时辰。

这是永宁州衙门这十年来,断得最快、最干净的一桩案子。

散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李若曦站在衙门后院的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槐花开了,一串一串白莹莹的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
沈砚之。她忽然开口。

顾长安站在她旁边,

他叫沈砚之。李若曦转过头,刑房典史,从九品下。在这永宁州衙门,做了六年。

你查过?

方才查的。李若曦的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袖口,此人景平二十二年中举,本可入京候补,却自请外放永宁。六年考课,年年上考,却一直没升过。

为何?

因为他不肯。李若曦的声音低下来,周正谊三年前想举荐他做通判,他拒绝了。他说,他做典史,能把这永宁州的刑名理清楚。做通判,理不清楚。

顾长安没说话。

先生,李若曦抬起头,这个人,可以提入京城。

大理寺缺这种人。李若曦的眉眼,在槐花的影子里,亮了几分,京里那帮人,断案子看的是人情,是脸色,是上头的意思。这个人,断案子看的是律法。大理寺若多几个这样的人,这天下的冤案,能少一半。

那便提。顾长安说得轻巧。

不能现在提。李若曦摇头,今日他在堂上那一番话,说得虽对,可他得罪了周正谊,也得罪了张通判。我们前脚走,后脚周正谊就能给他穿小鞋。我们要是当堂把他带走,反倒害了他。

你想怎么办?

回京再说。李若曦想了想,先让夜杏盯着永宁这边,别让周正谊报复他。等回了京,我让大理寺正缺的位置空出来,以正途召他入京。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
顾长安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这丫头,想得比从前远了。

从前的她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雷厉风行。如今她学会了等,学会了绕,学会了给一个耿直的小吏留一条退路。

明日,李若曦忽然说,我想去他家里看看。

做什么?

看看。李若曦说,我想知道,是什么样的人家,养出这种人。

……

……

次日清晨,沈砚之家。

沈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,是个独门小院。院墙是土夯的,矮矮的,站在外头就能看见里头那棵石榴树。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,像一团火。

院门虚掩着。

李若曦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砚之正蹲在井边打水。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
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见是昨日堂上那位,愣了一下。

你——他站起身,水桶晃了一下,溅出半桶水,姑娘怎么——

路过。李若曦笑了笑,来看看。

沈砚之皱了皱眉。他不信。昨日堂上的事,他虽不知道这女子的真实身份,可看周正谊那副跪相,看那青衫男子的手段,他心里有数,这两个人不是寻常人。寻常人不会让知州跪。

可他没问。

他让开身,姑娘请坐。我去倒茶。

不用忙。李若曦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,环顾四周。

院子不大,收拾得极干净。墙根下种着几畦菜,葱和蒜苗,长得青翠。石榴树底下支着一张矮桌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被风吹起一角。李若曦瞄了一眼,是《唐律疏议》。

你在家也读这个?

沈砚之从屋里端出两碗水,搁在桌上,读不厌。

他在对面坐下,姑娘昨日堂上那一出,我回去想了一夜。

想什么?

想那位先生的话。沈砚之看着她,眼神很直,见义勇为,依律不究。这话是对的。可这话,也只对了一半。

哪一半不对?

对的那一半,是律法。沈砚之的声音很平,不对的那一半,是人。律法写见义勇为不究责,是鼓励百姓出手。可百姓出不出手,看的不是律法,看的是出完手之后,会不会被人报复。周公子被打断了腿,他爹是知州。那个卖花的老汉,就算今日领了赔偿银,明日周知州要找他麻烦,他躲得过吗?

李若曦没说话。

姑娘和那位先生,今日救得了那老汉一回,沈砚之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翻卷宗而磨出茧子的手,救不了他第二回。这永宁州的规矩,不是一桩案子能改的。

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
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沙哑,虚弱。

沈砚之的脸色变了,站起来就往屋里跑,娘,你醒了?别动,我给你熬药。

李若曦坐在院里,听着屋里那母子俩的对话。沈母问是谁来了,沈砚之说是位姑娘。沈母又问是哪家姑娘,沈砚之没答,只说让娘躺好。

过了一会儿,沈砚之出来,脸上还带着方才伺候母亲的窘迫。

家母染了风寒,卧床几日了。他解释,让姑娘见笑。

令堂就你一个孩子?

沈砚之在矮桌边坐下,家父早亡,家母把我拉扯大。我本可入京候补,可家母不愿离乡,我便自请外放了。

你不后悔?

后悔什么?沈砚之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做典史,能陪着我娘,能把这永宁州的案子一件件理清楚。入京做京官,是风光,可风光有什么用?案子断不明白,风光也是空的。

李若曦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把这个人带走。

这个人,根在这里。他娘在这里,他守的这摊案子在这里,他认的那点理,也在这里。她若现在亮了身份,说跟我回京,大理寺的位置给你留着,他未必不肯。可他娘怎么办?他守了六年的这摊事,怎么办?

她要提携一个人,不能只给一个位置,得给一条退路。退路没铺好之前,她不能开口。

沈典史,李若曦站起来,叨扰了。

沈砚之起身送她到门口,姑娘慢走。

李若曦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砚之还站在院门口,石榴花在他身后红艳艳地开着。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里,传来他母亲又一阵咳嗽声。

她收回目光,上了马车。

顾长安在车里等着,见她上来,问:看完了?

看完了。

如何?

李若曦靠着车壁,闭上眼,先生,回京以后,先让太医院派个大夫来永宁。沈母的病,不能拖。

顾长安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只点头,

然后,李若曦睁开眼,看着车顶那方昏暗的空间,让夜杏盯住永宁州衙门。周正谊若敢动沈砚之一根头发,我第一个知道。

还有呢?

还有——李若曦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,回京以后,我要重新读一遍《唐律疏议》。昨日堂上那一关,我过得太险。

顾长安笑了。
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
这一关,过得好。他说,比你在朝堂上算计魏王齐王,过得好。

哪里好?

朝堂上,你赢的是势。顾长安的声音很低,这一关,你认的是理。势赢了,人会不服。理认了,人才服。沈砚之今日服你,不是因为你以后会给他升官,是因为你没把他当棋子,把他当人。

李若曦没说话。

她靠在他肩上,听着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,慢慢闭上了眼。

马车往南走,往长安走。

后头是永宁州,是那个蹲在井边打水的年轻人,是那棵红艳艳的石榴花,是那本翻旧了的《唐律疏议》,是那个咳嗽的老母亲。

前头是长安,是东宫,是那把金漆雕龙的椅子,是千千万万个永宁州,千千万万个周正谊,千千万万个沈砚之。

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