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积寺的晨钟被撞木敲过之后再也没响过。
钟口还留着那天的颤音,但钟楼下的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。
浐河边的淤泥里还插着几根断矛,矛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降兵们蹲在河床边沿洗刀上的泥,有人用破布缠手上的伤口,有人在啃干饼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血锈、湿泥、烧焦的木料,还有香积寺里残留的香火气,混在一起,被风一吹散得很快。
李言坐在钟楼下的石阶上,面前蹲着史朝义。
史朝义刚从浐河上游回来,甲胄上溅了一层泥点,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。
他身后站着三百骑兵,马匹的蹄子上全是干涸的淤泥,马背上驮着缴来的叛军认旗,旗角在无风的天色里垂着,一动不动。
“上游的仗打完了。李归仁的残部从浐河上游往北逃,末将追出三十里,斩了他们的副将,剩下的降了。”
史朝义把缴来的叛军认旗放在石阶上。
“一共收了两千降兵。加上之前邠州收的,香积寺这边收的,末将手里已经有小一万降兵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李言问。
史朝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蹲在那里,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说:“末将想了一路。这些降兵跟末将一样,以前是叛军。他们现在放下了刀,以后想拿什么,末将不知道。但末将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不能再编入骑兵。叛军的骑兵都是范阳的旧底子,聚在一起容易抱团。抱团的人,你给他一把刀,他就会想起以前握刀的日子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拆开。把叛军的骑兵和步兵拆开,把范阳人和平卢人拆开,把老兵和新兵拆开。拆散了编入各营,不给单独的认旗,不给独立的营号。让他们跟蜀中军一起吃,一起睡,一起操练。三月之后,他们就知道自己不是叛军了——他们是大唐的兵。”
史朝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末将说句不当说的。末将也是降将,末将知道降兵心里在想什么。降兵不怕死,怕的是降了之后被人当外人。拆散了编,就是让他们做自己人。不是嘴上说的自己人,是吃一锅饭、睡一个帐篷的自己人。”
陈玄礼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叛军的横刀。
刀身上刻着范阳的标记,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他把刀往石阶上一搁。
“拆散降兵是后话。先得把刀收干净。末将刚才搜了一遍降兵营地,搜出来三十多把私藏的短刀。藏在靴筒里的,藏在马鞍底下的,还有一个藏在炊事兵的铁锅底下。”
“锅底下那个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刀是防身用的。末将说,你防谁——防自己人还是防敌人。他不说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