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末将叫安守忠。以前是叛将,今天是唐军。”他对着身边那些跟着他在青泥岭投降的兵说,“今天是末将第一次替陛下守阵地。不退。”
叛军骑兵从侧翼冲过来,他侧身避开矛尖,把刀送进骑手的肋下。
刀卡在肋骨间拔不出来,他松了手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断矛。
矛杆上沾着泥,矛尖已经弯了,但还能用。
他把断矛攥在手里,继续往前顶。
又一支叛军矛尖刺过来,刺穿了他的左肩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多出来的矛尖,没有倒。
他把断矛换到左手,右手从地上又捡了一把刀。
刀是叛军的刀,刀柄上还缠着叛军的皮绳,他攥紧了,继续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他挡在了周元前面。
周元正拄着竹杖在河床边沿拼命撑着阵脚,看见安守忠挡在自己面前,愣了一下。
“安将军!你肩膀——”
“别看我。看河床。”安守忠把肩上的矛尖拔出来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他拿袖子蹭了一下,没蹭干净,干脆不管了。
“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——咱们两个瘸子加在一起,正好守住一个山头。今天不是山头,是河床。一样。我挡,你守。我死了,你继续守。”
他继续往前迈步。
脚步越来越沉,左脚在淤泥里踩得越来越深,靴底多加的那层皮已经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指甲盖是青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破靴子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很短,很短。
然后他把那把夺来的刀举起来,对着面前还在往上冲的叛军骑兵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。
矛尖刺穿了他的身体时,他还在站着。
他的左手抓住矛杆,右手里的刀掉在淤泥里,刀尖插进泥里,刀柄还在微微发颤。
他侧过头,看着旁边还在拼命撑阵脚的周元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。
周元拄着竹杖冲过去,把安守忠从淤泥里拖出来,拖到河床边沿的干地上。
安守忠躺在周元膝盖上,左肩上的血把泥地洇黑了一片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嘴唇又在动。
周元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——“原来替人挡矛……比替自己活命……不一样。”
他的手从胸口的铠甲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那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。
铜钱上沾了泥和血,正面的“开元”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。
他把铜钱往周元手里塞,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,周元攥住了他的手,连着那枚铜钱一起攥着。
傍晚,战斗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