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坡的土湿。
昨夜下过小雨,山路踩上去黏鞋。温娆走在前头,手里拎着铁锹。她不说话,只偶尔回头看沈知禾一眼。
沈知禾抱着碑前用的布包。
布包里有煮鸡蛋,有一把新剪的纸钱,还有那把被她擦干净的银锁。
她摸了摸领口。
空的。
银锁被她放进包里。一路上,锁身碰着鸡蛋壳,发出轻轻的响。
李秀兰背着药箱跟在旁边,走两步骂一句。
“这山路谁选的?朱建国眼睛长后脑勺了?”
朱建国扛着石碑,脸涨得通红。
“李婶,你少说两句。你行你扛。”
李秀兰立刻道:“我扛死人,你扛石头。各干各的。”
朱建国脚下一滑,差点把碑磕到地上。
温娆一把扶住碑角。
“稳点。”
朱建国喘着气:“知道知道。”
石碑立的地方在山坡半腰。
面朝南。
从那里看下去,能看见红星大队的屋顶,土路,晒谷场。再远一点,是通往公社的路。路尽头再往外,就是省城方向。
老孙头说,死人不一定看得见,可活人看了心里顺。
沈知禾没反驳。
她站在挖好的坑边,看着朱建国和几个民兵把石碑慢慢扶正。
土填进去。
铁锹一下一下拍实。
碑上的字被晨光照着,石粉还没完全擦净。那一行字显得粗粝。却清楚。
沈兰芝。
一个不肯交出孩子的女人。
李秀兰把鸡蛋摆在碑前,嘴里嘀咕: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。反正知禾不挑。”
温娆把一小束野菊放下。
花是她半路折的。叶子上还有水珠。她放完就退后,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。
沈知禾从布包里拿出银锁。
银锁被她攥得有点热。
她弯腰,把锁放在碑前。
小小一枚,躺在石前湿土上。上面刻着“知禾,平安”。
沈知禾看了很久。
山风从坡上吹下来,吹动她额前碎发。她忽然伸手,又把银锁拿起来,重新戴回脖子上。
温娆看着她。
李秀兰也看着她。
沈知禾扣好锁扣,声音很轻。
“她有碑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银锁贴回锁骨时,冷了一下,又慢慢暖起来。
温立国站在人群后。
他来得早,却一直没靠近。手里捏着帽子,帽檐被他揉得皱巴巴。沈知禾看见了,但没有叫他。
温娆也看见了。
她转身走过去,一把拽住温立国胳膊。
温立国踉跄一步:“娆娆……”
“过去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欠她的。”
温娆声音硬。
“鞠个躬。”
温立国的脸一下白了。他看向沈知禾。
沈知禾没有说话。
温娆把他拽到碑前,松手。
温立国站着,背弯下去一点,又停住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帽子掉在地上。
温娆捡起来,塞回他手里。
“别躲了。”
温立国闭了闭眼。
然后,他弯下腰。
很深。
山坡上没人吭声。
风吹过草丛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温立国直起身时,眼眶红得厉害。
“兰芝,我对不住你。”
沈知禾看着碑上的字。
她没有说原谅。
温立国也没有求。
李秀兰蹲下,把纸钱点着。
火苗刚起,潮气重,烟先往人脸上扑。李秀兰被呛得咳嗽,骂道:“连烧个纸都欺负人。”
温娆接过火折子,用手挡着风。
火终于烧旺。
黄纸卷起来,边角发黑,又变成灰。
沈知禾跪下,往火里添纸。
纸灰飞起来,落在她袖口上。她没有拍。
朱建国站在旁边,嗓子像堵着。
“沈知青,以后这地方,大队给看着。谁敢乱动,我收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