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正要发作,尉迟恭已经抢先一步跨了出去。
他站在王侍郎面前,低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压迫,嗓音炸开:“老王,你说食邑七百户不合规矩。俺问你,程处亮安置两千流民,没花朝廷一文钱,这算不算规矩?他献水泥配方,能让大唐官道比石板路快好几倍修好,这算不算规矩?他庄子上给工人发高工钱,让几千人吃饱穿暖,算不算规矩?你说破格不好,不过是因为封赏的不是你而已。你王家人要有这本事,俺也给你鼓掌!你有吗?”
他把食指往殿柱方向一甩,
“你没有!你只有一张嘴!程处亮一个人做了半个户部的活,他做的事,比他老子在瓦岗寨抢的功劳还多!陛下给他跳一级爵位怎么了?”
他嗓门太大,太极殿的穹顶嗡嗡回响,好几个小太监缩着脖子不敢出声。
程咬金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食邑七百户算什么?程处亮庄子上养了好几千人,还在继续招人,个个有活干有肉吃,他自己不靠朝廷给的那几户食邑!”
卢侍御史被两人呛得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不过李世民这又是跳级,又是加大封地的,百官反对也并非毫不讲道理。
殿中的争论声越来越大,世家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反对,勋贵武将一系针锋相对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,一直站在文官队列里没有出声的孔颖达,缓缓往前迈了一步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。
孔祭酒上了!
孔颖达是孔门之后,国子监祭酒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在所有人印象中,他是最守旧、最重规矩的那一个,平日里连国子监的课程稍有变动都要亲自过问好几天,更别提爵制纲常这种大事。
世家官员们看到他出列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
对,就是要孔祭酒这种有威望,有话语权的人出来说句公道话才好。
所有反对派都认为,孔祭酒定是来反对超迁的。
以他在士林中的威望,他若反对,李世民也不得不三思。
卢侍御史甚至往旁边让了让,给孔颖达腾出显眼的位置,等着他开口驳斥。
孔颖达朝御座行了一礼,然后抬起头。
他看起来似乎一夜没怎么睡好,须发也有些凌乱,但目光明亮得和平时判若两人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陛下,臣今日来上朝,还揣着几页抄本,是程县男编的蒙学读本,《三字经》。”
他从袖中小心地取出那几页纸,捧在手里,缓缓道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苟不教,性乃迁。教之道,贵以专——十二个字,将董子的性三品论化繁为简,几岁的蒙童都能读得顺口。他编的《百家姓》,四字一句,句句押韵,每个姓都标注了郡望和源流。他编的数学教材,乘法口诀配图成儿歌,加法减法用豆子教学,流民的孩子进学堂不到一个月就能算百以内的加减。陛下,臣在国子监教了小半辈子书,从未见过这样编蒙学的。还有这拼音识字法,把反切简化成一个音节一个符号,孩子学了拼音,哪怕没有先生在场,自己翻开教材只要看到就能读生字。”
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回头扫视一圈,“诸公,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从前读书认字,要有先生开蒙,要有束脩,要有钱买笔墨纸砚。如今程县男编的这些教材,拼音字卡一册就够开蒙,竹纸又便宜,甚至还能用木板代替,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认字。他此举是在降门槛,不是在降学问的门槛,是在降读书认字的门槛!”
他把那几页抄本举高了些,很是郑重地说道:“诸公若不信,大可拿去试试仔细研究!本官已经试过了,对程县男不服不行!这等功劳,你们却在计较他跳一级爵位?不过一个县伯,一些荒地罢了,还计较他食邑不合规矩?”
卢侍御史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刚才他等着孔颖达来驳斥程处亮,结果孔颖达不但没驳,反而把程处亮夸上了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