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倪————那有没有姓伋的?”
“姓伋的————刘家镇好像不多,但卑职路过镇子西头,看到一大片好地,庄稼长得比別处好一截,问当地人,说那是城里伋家的庄子,管事凶得很,等閒人不敢靠近。税簿上————那一片记的倒是仍家的地,但亩数————似乎对不上,好像比实际看到的要少不少。”
方敬听完,没立刻说话。
孙文德看了方敬一眼,见他没表示,便对陈大友温言道:“陈典史辛苦,先回去歇著吧。此事老爷心里有数了,容后再议。你今日所见所闻,出了这个门,暂且不要与人提起。”
“卑职明白,卑职明白!”陈大友如蒙大赦,赶紧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他这趟差事办得灰头土脸,生怕老爷怪罪,见老爷和师爷都没立刻发火,心里稍安。
“孙先生,这招不是第一次了吧?”方敬无所谓问道。
孙文德沉吟道:“老爷,此乃积弊,非一日之寒。歷阳县黄册与鱼鳞册混乱至此,前任们或无力整顿,或————本身就深陷其中。如今夏税徵收在即,若按此情形,莫说足额,怕是连三成都难收齐。届时府衙、布政使司催缴,老爷恐怕————”
“考绩下下”,甚至被参劾催征不力”。我懂。所以,这事不能硬来,也急不来。”方敬道。
他站起身,在书案后踱了两步:“陈大友看到的,只是刘家镇一隅。倪家、仍家既然敢这么干,恐怕全县各处,类似的情况只多不少。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,真要去清丈田亩、核对黄册,那是刨他们的根,他们立刻就得跟咱们拼命。我现在要人没人,要钱————
嘿,税都收不上来,哪来的钱?就衙门里这几十號差役,怕是连倪家一个庄子都镇不住。”
孙文德点头:“老爷所虑极是。”
“但是,税,还得收。重新丈量,明確地权如何?”方敬喃喃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孙文德无语,你说丈量就丈量啊?哪有那么简单!不会真是草包吧?
他无奈开口劝阻:“老爷,三思啊!全县三十六都,每都至少得派两个人。一个丈量,一个记录。加上书算、覆核、押送的差役,少说也得一百多人。还得有懂行的农官或老农指点地界,防止有人使坏。”
“一百多人,吃喝拉撒,住哪儿?工钱谁出?咱们县衙的库房,空的能跑老鼠。別说一百人,十个人的差旅费都拿不出来。”
方敬问道:“就因为这个,所以歷任知县,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”
孙文德苦笑点头。
方敬笑了笑:“孙先生,你说,倪家和伋家,最怕什么?”
孙文德愣了一下:“怕什么?”
方敬没有回答,而是说道:“不用那么多人,让陈大友带著衙役,敲锣打鼓地去各乡各镇,挨家挨户喊:知县老爷要收税了。声势越大越好,最好让全县都知道。”
孙文德皱了皱眉:“老爷,光喊有什么用?人家不交还是不交。”
大明法考《大誥资深专家,丁丑科探花方敬笑了:“我巴不得他们不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