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前栽着几丛翠竹,竹影婆娑,衬得这夏日午后多了几分清凉。
门开着。
沈廷扬抬眼望去,只见堂内一人背对门口,正俯身查看案上摊开的一幅舆图。
那人一身绯红官袍,身形挺拔如松,虽只是背影,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。
“下官沈廷扬,拜见小阁老。”沈廷扬立在门外,躬身行礼。
钱铎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:“进来。”
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沈廷扬抬步入内,这才看清堂内景象。
紫檀木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沿海舆图,从长江口一直画到天津卫,沿岸州县、港口、岛屿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舆图旁还堆着几卷旧档,纸色泛黄,显然是前朝文书。
“坐。”钱铎直起身,转过来。
沈廷扬这才看清他的面容。
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,眉目清俊,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最让沈廷扬意外的是,钱铎脸上并无传闻中的戾气,反倒透着几分书卷气——若不是那身绯红官袍和腰间佩剑,倒像个翰林院的编修。
“谢小阁老。”沈廷扬在侧首的圈椅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,腰背挺得笔直。
钱铎也在主位坐下,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这才抬眼看向沈廷扬:“沈中书要见我,所为何事?”
开门见山,毫不客套。
沈廷扬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那卷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奏疏,双手奉上:“下官有一策,关乎朝廷漕运命脉,想请小阁老过目。”
钱铎没接,只扫了一眼:“漕运?”
“正是。”沈廷扬见他不接,便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,“下官在武英殿整理典籍时,翻阅前朝实录,见元时漕运多赖海运,虽时有风波之险,然运量大、耗时短、耗费少。反观我朝,专恃运河二百余年,河道淤塞,闸口损坏,行船日益艰难。去岁漕粮延误三月,今年恐更甚之。”
他顿了顿,见钱铎神色不变,便继续道:“且运河与黄河相交,黄河一旦泛滥,必殃及运河。去岁开封大雨,黄河水位暴涨,堤坝多处告急——若真决了口,运河山东段必受波及。届时漕运断绝,江南税赋、漕粮无法北运,朝廷将何以自处?”
钱铎静静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平稳。
沈廷扬心中稍定,声音也大了几分:“下官以为,朝廷当弃运河,开海运!以巨舰载粮,自长江口出海,沿海北上至天津,再转运京师。如此,运河之困可解,黄河之患可避,朝廷岁省修河银不下百万两!”
钱铎细细听着,脸上却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讶。
这沈廷扬的想法着实让他有些意外。
大明还有这样的人才?
“造船的银子从哪儿来?”
沈廷扬精神一振,连忙道:“下官估算过,一艘千料海船,造价当在四千两左右。若造五十艘,便是二十万两。然海运一旦开通,每年可省修河银两不下数十万,更可免去漕船损耗、民夫征发之费。长远来看,利大于弊!”
“二十万两。”钱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,“沈中书可知,如今朝廷府库,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?”
沈廷扬心头一沉。
这句话,皇帝也问过。
他张了张嘴,却听钱铎继续道:“辽东兵甲粮饷每年需上百万两,九边各镇也要上百万两,河南修河还要几十万两——这些,沈中书知道吗?”
“下官知道。”沈廷扬咬牙道,“可正因朝廷处处要钱,才更该开源节流!海运一旦开通,每年能省下数十万两修河银子,长远何止百万?这笔账——”
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钱铎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静,“沈中书,我且问你,今年、明年的漕粮怎么办?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,运河再堵,至少还能运上来。海运万一出了岔子,船队遇风浪沉了,或者遭了海盗,江南的粮食运不上来,京师就要闹饥荒——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吗?”
沈廷扬脸色一白。
“下官......下官不惧一死!”他艰难道,“若因噎废食,坐视运河一天天淤塞,等到运河彻底梗阻,黄河真的决堤,不也一样是天下大乱?”
钱铎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竹影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青砖地上摇曳。
沈廷扬手心出汗,心跳如擂鼓。
他不知钱铎在想什么,更不知自己这番话说出去,是福是祸。
许久,钱铎忽然笑了。
“沈中书,你今日来找我,为何不去找皇上?”
沈廷扬一怔。
“海运之策,关乎国本,理当奏明圣上。”钱铎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“你一个中书舍人,越过六部、越过内阁,直接来找我?”
沈廷扬脸上露出一抹苦色,“下官方才入宫面圣,向皇上奏陈了此事,可......可皇上并未认可下官的方略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钱铎顿时了然,看着沈廷扬,若有所思。
沈廷扬的提议在他看来确实很不错,别的不说,海运是一件必须发展的事情。
不仅仅因为漕运艰难,更是因为造船!
大明朝廷已经有太久没有造船了,若是不培养一批造船的匠人,未来如何能够打造出一支庞大的舰队?
见钱铎久久不语,沈廷扬有些失落,起身行礼,“小阁老若是觉得此方略不妥,就当下官不曾说过。”
“等等!”钱铎眉头一挑,“我何时说过此法不行了?”
“嗯?小阁老也觉着此法行?”沈廷扬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兴奋之色。
“虽然有瑕疵,但也可行。”钱铎站起身,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沿海舆图上,“海运,这是必行之事。”
他手指从长江口一路划到天津卫:“运河淤塞已非一日,黄河隐患更是悬在头顶的刀。今年若再发大水,堤溃河决,漕运断绝,江南粮米运不上来,京师百万军民吃什么?靠什么守辽东、平西北?”
沈廷扬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小阁老明鉴!下官正是此意!”
“但光有方略不够。”钱铎转身看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皇上为何不采纳?因为风险太大,朝廷担不起这个责。几十万漕工、数万商户、整个运河沿岸的势力——你动他们的饭碗,他们就要跟你拼命。”
沈廷扬神色坚定:“下官但愿成此大业,不惜此身!”
“好!你有这个决心,我自然要帮你!”钱铎看着沈廷扬,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抹赞许。
果然还是他们年轻人有冲劲啊!
“走,随我入宫!”钱铎已大步往外走。
见状,沈廷扬这才从兴奋中缓过神来,他赶忙跟上了钱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