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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我不与逆臣同流合污

“此事只需去找小阁老!若是小阁老认可,纵使皇帝也拦不住!”

刘路泉话音刚落,沈廷扬便猛地抬起头,脸上那股书生意气霎时涨得通红。

“找小阁老?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鄙夷,“刘兄,我敬你同年之谊,才与你推心置腹说这些。你却让我去找那等目无君上、欺辱天子的逆臣?”

刘路泉眉头一皱:“沈兄慎言!”

“难道不是吗?”沈廷扬激动起来,“他当着群臣的面掌掴皇上,又屡屡怒斥皇上,没有半点为人臣的礼数,此等逆臣,若非皇上仁慈,早就人头落地了!我沈廷扬羞于为伍!”

他说得义愤填膺,脸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倔强。

刘路泉眉头紧锁,左右看了看宫道两侧,压低声音:“沈兄,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你我寻个僻静处,我再与你细说。”

沈廷扬却甩开袖子,后退半步,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读书人特有的固执:“不必!我沈廷扬虽官职卑微,却也知礼义廉耻。钱铎当着满朝文武掌掴天子,屡屡犯上,此等行径,与董卓、曹操何异?我若去求他,岂不是同流合污,自甘堕落?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在不甚宽阔的宫道间回荡,引得远处几个值守的侍卫都投来目光。

刘路泉心中一急,上前一步扯住沈廷扬的袖子,将他拉到宫墙拐角处的槐树荫下。

“沈兄慎言!”刘路泉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你今日在乾清宫吃了闭门羹,难道还没明白?朝廷如今是什么局面?皇上又是什么处境?你以为皇上不想行海运之策?他是不能!朝廷府库空虚,处处要钱,运河沿岸几十万漕工牵一发而动全身——这些,皇上比你更清楚!”

沈廷扬梗着脖子:“那又如何?难道就因为难,便不做了?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,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方显气节!但让我去求那个逆臣......我沈廷扬宁可这海运之策烂在肚子里,也绝不去向那逆臣低头!”

“逆臣?”刘路泉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讥诮,“沈兄啊沈兄,你整日在武英殿整理典籍,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?你可知道,去年建虏破关,兵临城下时,是谁冒死救下袁督师?你可知道,西北流寇肆虐,是谁举荐了洪承畴,一年平定西北?你可知道,如今京营新军操练、工部火器铸造、乃至户部那帮商人乖乖吐出银子供应军需——这些,背后是谁在操持?”

沈廷扬一怔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他虽然平日里只跟故纸堆打交道,可从与同僚闲聊、奏疏抄本之中也窥见了一鳞半爪。

这些事情多跟钱铎有关!

刘路泉见他神色松动,趁热打铁道:“小阁老虽然有不妥的举动,可那也是为了劝谏皇上,你久在宫中侍候,应当清楚皇上的性子,说句大逆不道的,皇上就是刚愎自用,非寻常手段能够劝说。小阁老为何能劝说皇上,便是用了这非常手段!”

沈廷扬愣愣失神,他身为中书舍人,虽然面圣的机会不多,可亲近圣人,也对崇祯的性子了解颇多,刘路泉这些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。

“那......那他也不该动手!”沈廷扬犹自嘴硬,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斩钉截铁,“为人臣者,岂可对君上动粗?此乃大不敬!”

刘路泉叹了口气:“沈兄,你读圣贤书,讲君臣礼义,这没错。可如今的朝廷,如今的天下,光讲礼义够吗?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,朝廷府库空空如也——这种时候,是需要能办事的人,还是需要只会磕头讲礼义的腐儒?”

这话说得重,沈廷扬脸色一白。

“我......我不是腐儒!”他咬牙道,“我提海运之策,正是为了朝廷,为了天下!”

“那你就该去找能办成这事的人!”刘路泉逼近一步,目光灼灼,“你以为满朝文武,就你看出海运的好处?你以为内阁诸公,就没想过这法子?他们为什么不说?因为说了也没用!没人敢担这个责,没人能扛住运河沿线几十万漕工的反扑!”

他盯着沈廷扬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若真想施展抱负,那便只有去见小阁老!”

沈廷扬浑身一震。

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来,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
“沈兄,我知你清高,看不起小阁老的做派。”刘路泉语气缓和下来,“我在工部当差这半年,亲眼所见。小阁老行事确实霸道,说一不二,工部上下没有不怕他的。

可他也真办事——火器坊三月出样炮,军器监半年产新甲,户部那帮商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,乖乖掏出几十万两银子供应军需。这些,换个人来,办得到吗?”

沈廷扬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。

他想起刚才在乾清宫,皇上那不耐的神情。

海运之策,是他数月心血。

他翻遍了宫中所藏典籍,查考了前元海运旧例,绘制了详细的沿海舆图,连船队规模、航线选择、季风时辰都一一推演过。

他以为,只要道理说通了,皇上一定会采纳。

可皇上连听都不想听完。

“刘兄,”沈廷扬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......你为什么这么替钱铎说话?就因为他提拔你了?”

刘路泉先是一愣,随即失笑。

“提拔?”他摇摇头,“沈兄,小阁老确实对我有知遇之恩,可我说这些,却不是因为他提拔了我。我只是见沈兄胸怀大志,又负有经世之才,不希望你就此沉沦罢了。此也是为朝廷分忧,为皇上分忧。”

沈廷扬久久不语。

“沈兄,海运之策若成,利在千秋。”刘路泉最后说道,“你是想让它烂在肚子里,变成故纸堆里又一段‘空谈’,还是想让它真真切切地办起来,让江南的粮通过海路源源不断运到北方,让朝廷省下百万修河银,让运河沿岸的百姓免去年年征发劳役之苦?”

他拍了拍沈廷扬的肩膀:“话已至此,如何抉择,你自己定夺。”

说完,刘路泉整了整官袍,转身朝内阁的方向走去。

沈廷扬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脑海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,许久之后,他猛然抬起头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身朝宫外走去。

·······

沈廷扬站在工部衙门外时,身上已沁出薄汗。

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晕,青石铺就的官道两侧,槐树枝叶间蝉鸣聒噪,与他胸腔内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整了整青色官袍的衣襟,朝工部衙门内走去。

“这位大人找谁?”门房的老吏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神色中带着一抹轻视。

七品?

这等品级的官员,若是放在地方上,足以担当一县主官,可在这工部,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。

沈廷扬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,“烦请通禀一声,就说武英殿中书舍人沈廷扬,有要事求见小阁老。”

老吏闻言,顿时神色微变,更加恭敬了几分。

中书舍人,这可是在宫里行走的人。

平日里还有机会亲近皇上与内阁诸位阁老。

这等人物,他自然是不能将其视作寻常的七品官对待。

他换了一副笑脸,陪笑道:“原来是沈中书,您在这儿稍等,小的这就去通禀。”

沈廷扬微微颔首,抱拳还礼,“有劳。”

老吏转身钻入衙门内。

沈廷扬站在门外等候,目光掠过工部衙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
门楣上“工部”二字,铁画银钩,气势磅礴。

约莫一炷香后,老吏匆匆返回:“沈中书,小阁老请您去后堂。”

沈廷扬心头一紧,定了定神,随老吏步入衙门。

穿过前院,绕过正堂,便来到工部后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