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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上任

苏白收回腰牌,点了点头,迈步往门內走。

身后那个机灵的差役已经拔腿往里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一“总差司大人到任——!”

声音一路传进去,惊起了廊下棲著的几只麻雀,也惊动了各处差事房里的人。

灯火一间接一间亮起来,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。

苏白跨过门槛的时候,正看见远处几个差头匆匆忙忙往外赶,有的还在系腰带,急得手指打颤,有的帽子都歪了,歪著也顾不上扶。

他脚步未停,迎著那一张张或敬畏、或好奇、或紧张的脸,走进了清远县镇抚司的大门。

身后,孙候不紧不慢地跟著。

晨雾还没散尽,青石板街上结著薄薄一层霜。

镇抚司衙门正门大开,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,两列差役持刀而立,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,刀鞘上的铜饰偶尔碰响,叮的一声,又很快被风吹散。

巳时三刻,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前。

车夫跳下辕木,单膝跪地,脊背绷成一座桥。

车帘掀开,苏白踩著那脊背落地—一靴尖先点上去,顿了顿,才把全身重量压下来。

他抬眼扫过镇抚司的门楣。

“恭迎总差司大人一“1

乌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。

红毯两侧,各差事房主管、副主管俯首贴地,额角几乎蹭著地砖的凉意。

后头还站著几排低阶差役,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,后颈露出来,青筋绷得紧紧的。

苏白没急著迈步。

他立在门槛外,目光从人群头顶掠过去。

正堂的雕花隔扇半开著,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陈设。

廊柱上的朱漆新补过,顏色比旧漆深了一截,像块刺眼的疤一刷漆的人手艺不精,边缘洇出来几道,干了以后成了暗红色的泪痕。

“免礼。”

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。

眾人起身,膝盖窸窸窣窣响成一片。

这才敢抬头打量新上任的总差司。

一然后愣住了。

那张脸太年轻了。

眉峰还没长开,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弧度;下頜线条虽已分明,却还残留著几分青涩的圆润。

晨光照在他脸上,连毛孔都看不见,更別说胡茬一唇上乾乾净净,像是从来没长过那些东西。

看骨龄,怕是连弱冠都没到。

但却是实打实的真气境!

真气境三个字从所有人脑子里冒出来,沉甸甸地压下去,又浮上来,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手指蜷进掌心,有人眼皮跳了一下,又硬生生压住。

吏事房主管王牧之站在前排,余光扫见身边几位同僚的表情兵事房主管姓周,四十来岁,国字脸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
他垂著眼皮,喉结滚动了两下,像咽下去什么噎人的东西,又像有话憋著不敢说。

刑事房主管钱良才眯著眼,嘴角扯出个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
他眼皮褶子深,这么一眯,眼珠子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在转什么念头。

更后头站著的那几位副主管,眼神就更复杂了。

王牧之心里冷笑。

这帮人,昨儿个在茶房里还说得慷慨激昂—一“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,仗著上头有人就敢来坐镇清远?我倒要看看他能坐几天!”

今儿个倒好。

一个个把腰弯得比他妈虾米还低,脸上那笑堆得跟菊花似的,褶子里全是諂媚,生怕新上司记不住他们那张老脸。

“诸位辛苦。”苏白迈过门槛,步態从容,靴尖落地无声,像是没看见那些眼神,“各房主管,报个名吧。”

王牧之反应最快,上前半步,拱手躬身一腰弯到恰到好处,既显恭敬,又不至於太过:“下官吏事房主管王牧之,见过大人。”

他这一动,其余人才如梦初醒,纷纷抢上前来“下官兵事房主管周大川——”周大川抢得太急,袖子带翻了身边人的手,那人瞪他一眼,他浑不在意。

“下官刑事房主管钱良才—”钱良才的声调拖得长些,尾音往上挑了挑,像是问句,又像只是习惯。

“下官户事房主管”

“下官工事房”

几个声音叠在一起,又訕訕地错开,你让我我让你,乱了一阵才报完。

苏白一一点头,目光从每张脸上滑过,像是要记住什么。

等最后一个报完,忽然开口:“冯副差司呢?”
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
王牧之余光瞥见几位主管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。

周大川下巴往钱良才那边偏了偏,钱良才眼皮往下一耷拉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
后头有个副主管嘴唇动了动,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一顶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
他垂著眼,不慌不忙道:“回大人,冯副差司半月前外出巡查商路外围,预计还需十天半月方能返回。”

“走前可有交待?”

“未曾。”

苏白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他转身往正堂走,身后眾人连忙跟上。

王牧之落后半步,目光落在新上司的后背上。

那背脊挺得笔直,步幅不大不小,不快不慢,像是踩著鼓点走的—每一步落地,袍角扬起又落下,纹丝不乱。

王牧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人,不好糊弄。

苏白在案后落座,扫了一眼两侧的椅子。

“坐。”

眾人谢过,挨了半边屁股坐下。

王牧之坐在左首第一位,正好能看清苏白的脸。

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
眉眼生得好看,鼻樑挺直,下頜线分明但最让王牧之在意的,是那双眼睛。太静了,像一潭深水。

“说说镇抚司的公务。”苏白靠在椅背上,“捡要紧的说。”

几位主管对视一眼,刑事房的钱良才先开口,把辖区內最近几桩大案报了一遍—一哪家丟了耕牛,哪家死了人,哪家商號被砸了招牌。

接著是兵事房的周大川,匯报各城区差役调配、武备库存。

户事房主管捧著帐本,说起上个月的收支。

王牧之最后一个开口,捡了几件吏事房的日常事务说完,便住了嘴。

苏白听完,点点头,忽然问了一句:“冯副差司巡查商路,往常也去这么久?”
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前任总差司刚死一死在城外的官道上,胸口一个血窟窿,凶器到现在没找著。

冯敬山这个唯一的真气境后期的副差司不留在镇抚司稳定局面,反而跑出去半个月一这事,谁看谁觉得怪。但没人敢说。

“回大人,”王牧之斟酌著字句,“商路外围时有山匪出没,巡查確需时日。往常————也有一去月余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