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血刀帮
“也难怪,你一个卖包子的,知道什么。”锡爷把包子咽下去,喉结滚动,拿起桌上的粗碗喝了口水,水顺著嘴角淌下来,他也不擦,”前任那个死了,朝廷又派了个新的来。听说年岁不大,还是个娃娃。”
他说到“娃娃”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。
后头那尖嘴猴腮的泼皮接话,凑过头来:“娃娃?那不是来当吉祥物的?摆在那儿好看的?”
锡爷嗤笑一声,鼻子里喷出气:“吉祥物?谁知道呢。反正上头交代了,这阵子別惹事,別给帮里找麻烦。都给我老实点,听见没有?”
另一个泼皮,那黑壮的,瓮声瓮气地说:“锡爷,那咱们就这么干看著?一个娃娃,能翻出什么浪来?我一巴掌能把他扇出二里地去。”
锡爷斜了他一眼,眼神阴惻惻的:“你懂什么。人家再娃娃,也是朝廷派来的。镇抚司那地方,是咱们能招惹的?再说了—
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但说话的嗓门大,压低也还是能让人听见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,身子往前凑了凑,几个泼皮也凑过去,脑袋挨著脑袋。
“我听说,这新任的总差司,说不定哪天就横死在家里了。到时候,谁还记得咱们闹没闹事?”他说完,往后=靠,嘴角掛著意味深长的笑。
几个泼皮互相看看,都笑起来,笑得意味深长,笑得心照不宣。
笑声里,先前那两桌客人已经匆匆吃完,扔下钱就走了。
铜板落在桌上,叮噹响,脚夫和那中年汉子头也不回,走得像是在躲瘟疫,脚步飞快,转眼就消失在街角。
老头的脸色越发难看,蜡黄里透著灰白,但还是强撑著笑脸,站在一旁伺候著。
他的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,一会儿攥著围裙,一会儿又鬆开。
锡爷几个吃著包子,喝著粥,说说笑笑,旁若无人。
那尖嘴猴腮的讲起荤笑话,几个人笑得拍桌子打板凳,粥碗都晃动了。
苏白这边,依旧不紧不慢地吃著。他已经吃完了三笼包子,两碗粥也见了底,只剩一点粥渣。他拿筷子把碟子里最后一根咸菜夹起来,放进嘴里慢慢嚼著。
孙候低下头,凑近了些,小声说:“大人,他们说的——”
苏白微微摇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没让他说下去。
孙候住了口,但眉头皱了起来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他看看那几个泼皮,又看看那赔著笑的老头,心里头不大是滋味。老头的背影佝僂著,站在那儿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
不多时,锡爷几个吃完了。
包子笼叠了高高的一摞,粥碗空了,桌上一片狼藉,包子皮、骨头、咬了一半的咸菜扔得到处都是。
锡爷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吧响。
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,抬脚就走。
后头三个泼皮也站起来,跟著往外走,边走边剔牙,那尖嘴猴腮的还回头往锅里看了一眼。
老头站在一旁,弯著腰,陪著笑,一声不敢吭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扔掉的包子上,嘴唇动了动。
就在这时候,孙候开了口:“你们不付钱就走?”
他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,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。
几个泼皮的脚步齐齐顿住。
老头的脸色唰地白了,白得像纸。
锡爷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嘴角掛著笑,但那笑,冷得跟腊月的刀子似的,能把人的皮肉割开。
他目光落在孙候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—一从头髮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脸一然后阴阳怪气地开了口:“你说什么?付钱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歪著头,盯著孙候,眼神像蛇信子一样舔过来:“你是哪来的毛头小子,教锡爷做事?”
孙候坐著没动,但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老头脸色煞白,衝上去就往锡爷跟前拦,腰弯得快贴著地了,声音发颤,抖得厉害:“锡爷,锡爷息怒!这孩子年纪小,不懂事,不会说话,您大人大量,別往心里去—他就是隨口一说,隨口一说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锡爷没看他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,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老头还想说什么,后头一个泼皮已经上前,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,往旁边一搡。
那是那黑壮的,手劲大,像拎小鸡似的。
老头踉蹌著倒退几步,脚下一绊,踢翻了地上的柴火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哐当一声响,条凳翻倒,砸在他身边,凳腿朝天,晃了晃才停住。
街上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,立刻加快脚步走开了。
一个卖菜的挑著担子,几乎是跑著过去的,菜叶都顛了出来。
包子摊前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锅里粥在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吴老头脸色煞白,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惊恐,下意识往后退,却被泼皮锡一把攥住衣领。
他瘦小的身子被提得半悬起来,两只手徒劳地抓著泼皮锡的手臂,颤颤巍巍地开口:“锡爷,是、是我————是我心甘情愿请锡哥吃的————別怪这个小兄弟!”
泼皮锡咧开嘴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,拍了拍他的脸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逗弄一条老狗:“哦?既然这样,我可以考虑一下嘛。”
他鬆开手。
吴老头踉蹌著跌坐在地,一手撑著湿漉漉的地面,一手捂著胸口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。
泼皮锡转头看向孙候。
虽然他口中说什么考虑一下,实际上根本没有打算让孙候好过。
走到孙候面前,正要再说点什么耍耍威风,余光却忽然瞥见桌上还有一个人o
苏白手里还端著那半碗没喝完的餛飩汤。
他的动作很慢。
慢到泼皮锡有时间看清他的打扮一乾净的青色长衫,料子看著不起眼,可在灯下一照,那暗纹隱隱浮动,分明是上好的杭绸。
腰间坠著一块玉佩,成色极好,被灯光一映,透著温润的光。
再看那双手,手指修长白皙,骨节匀称,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,怕是连笔茧都没磨出来几颗。
泼皮锡心里立刻有了数:外地的富家子弟,多半是头一回到这种小地方来,路过此地,瞧见这情形,大概是想充个英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