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余蜀军登岸,离开汉水之后,没有片刻停留。
王宗俨很清楚,方从冲开敌军前哨,只是抢占了一个突然而已。 浓雾遮住了他们登岸的位置,也遮住了敌军伏兵彼此之间的视线,这才让三千余人一口气向东冲出近里许。 可敌军既然每一处的伏兵都不多,那伏击范围便必然绵连汉水沿岸甚远,这种便宜占不了多久。 果不其然,队伍继续往前不过两三百步,浓雾深处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。 “咚!” “咚!” 鼓声越来越近,前方却始终是浓雾一层。 三千余蜀军的心跳都不由自主的随着鼓声颤动,恐惧自心底滋生、翻涌。 “咚!” 随着一通鼓声好似近在咫尺般响起,前军骤然停下。 王宗俨拨开人群,快步上前。 灰白雾气之中,一面面大盾逐渐显露出来,随后是从盾墙上方斜伸出来的一杆杆淌着露水的森寒长枪。 敌军并未迅速展开进攻,只是保持着阵形,稳步逼近。 “南边呢?” 王宗俨眼见东边前路无望,连忙侧身看向南边方向。 事实上即便当真能从东边突出重围,也还要面临城固县那一关。 他这东路水师虽号称封锁洋县与城固一带,却也是仅限于汉水之上,水师并没有攻城掠地的能力,城固县城依旧被那韩澈牢牢掌控。 而那韩澈此番大费周章,定然是想将他这三十余艘战船的水师一网打尽,城固县那边不可能没有安排。 若是往西南走,虽深入兴元府腹地,却是未尝不可得王宗勋与王宗昱的中、西两路先锋接应。 这时,一名斥候喘着粗气跑回来。 “禀将军,南边也有敌军,人数至少上千,正在往这边靠。” 王宗俨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想法,尚未演变成希望,便当场破碎。 转身回头,身后隐约也有鼓声传来。 也许是方才被他们冲开的敌军重新聚拢,也有可能后边又有新的敌军汇聚。 此时此刻,前、后、南侧,全是敌人! “将军!” 副将抬手指了指东边,低声道:“要不要试着往前冲一次?” 王宗俨顺着副将所指,又瞧了眼东边步步逼近的敌军,眼中神采微微一动。 似是有些想法,不过也没有拒绝。 “不必全军压上,先以五百人打头阵,打不动就退。” “是!” 副将领命传下军令,蜀军阵形很快便动了起来。 五百蜀军列阵向前,弓弩上弦。 “嗖!” 弓弩先发,一轮箭矢瞬间穿过浓雾,噼啪钉在盾面上。 赤心军阵中也有人中箭倒下,可盾墙只是稍稍一顿,很快便又重新合拢。 待蜀军靠近,盾阵纷纷开出裂口,长枪齐齐探出。 双方刚一接触,差距便显露了出来。 蜀军前排仗着一口冲劲还能往前挤上几步,转眼便被盾墙顶住,长枪连续从盾后刺出。 不过片刻,最前方便已倒下一大片。 后队想补上,被前排退下的人一撞,队形顿时便有些拥挤。 而前排被逼退的人又被后排撞了回来,迎上那一杆杆森寒长枪,转瞬便命丧黄泉。 反观赤心军,前排倒下一人,后面立即补上一人。 盾阵不乱,枪出如林。 整个军阵丝毫没有受到蜀军冲击的影响,仍在缓缓往前推进。 王宗俨看了片刻,当即抬手。 “撤回来!” 连减速带都cos不了,再打已经没有意义了。 嘉陵江水师在船上是一支精锐,可眼下脚踩实地以后,摆在他们面前的看旗号应是昔日梁国禁军出身的赤心军。 那是曾能与新唐李存勖兵锋相抗衡的存在! 莫说他们这三千人刚刚经历水战溃败,身上甲衣浸满了水,又冷又重,便是他们全盛之时,正面战阵交锋,也不可能有丝毫的胜算。 “往南走!” 王宗俨没有犹豫,立刻转换方向。 南边虽也有敌军,可若当真只有千人,倒也未必没有突围的机会。 结果刚转出去不远,南边的赤心军便已经压了过来。 绝不止千人,至少两千以上,同样枪盾压阵,阵形稳步推进,不给一丝一毫的机会。 东面围堵,南侧倾压,后边的敌军也在浓雾中若隐若现,脚步声、甲胄摩擦声不绝于耳,还不知道有多少人。 王宗俨仍在垂死挣扎,几次想要趁着赤心军包围没有完全收拢,自夹缝中突围出去。 可几次切换方向尝试,都很快看见浓雾里出现了赤心军军旗。 这时候,他才真正意识到,敌军兵力远胜于他。 在明知在陆地上战斗力也远远不如的情况下,他也索性不再折腾。 “收住队伍!” “慢慢退!” 军令层层传下,蜀军开始后撤。 赤心军仍不急于攻杀,只是保持着军阵跟着推进。 偶尔接触,也只是短促厮杀。 这一支蜀军,在手中箭矢耗空之后,便基本上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。 蜀军后退,赤心军便继续前压。 双方之间,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 又过了一阵,江水声重新传入耳中。 王宗俨转头望去,浓雾后方已经能隐约看见火光。 他们······又被逼回了汉水边上! 刚刚好不容易冲出去一阵,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 前方赤心军军阵缓缓停下,盾阵堵住东面,至今尚未出手的弓弩手散在两翼。 南侧被封住,西边沿岸也是层层倾压而来。 背后便是汉水,江面上的战船燃起巨大火光,连浓雾都被烧成了一片红霞。 王宗俨看了许久,久久无言。 副将自敌军包围圈收回目光,在旁问了一句。 “将军,还打吗?” “还打个屁!” 王宗俨把长刀往地上一拄,脸色尚且黑过此时此刻的汉水水面。 “战船没了。” “步战又打不过。” “这三千水师残兵,可能还不够别人一人一颗脑袋分的!” 副将听懂了,低声问道:“那我们降了?” “降!” 王宗俨回答得十分干脆,并没有过多的抉择。 这年头,各藩镇诸侯打来打去,换主的将领多了去了。 少他一个不少,多他一个不多,命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。 再说了,他原本也不姓王! “让前面停手,本将军去谈!” 王宗俨命令传下,蜀军很快停止了试探。 兵器仍拿在手中,却不再向前。 赤心军军阵里也很快分开一道口子,钟小葵从后方走了出来。 王宗俨一眼便认出了她,将手中刀锋压低,往前走了几步。 “赤心军都指挥使,玄冥教钟馗大人,久仰久仰。” “本将愿······” 刚客套了一句,话还未说完,钟小葵便已经出手。 一根冥水丝横穿雾气,瞬息杀至近前。 王宗俨一身武功也是不弱,有着大星位,接近小天位的水准,勉强看清了钟小葵的出手。 下意识抬刀一挡,那杀至近前的冥水丝击打在刀身之上一弹,而后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,转而瞬间缠上刀身。 “铛”的一声,虎口被震得发麻。 “这起码得是天位高手了!” 王宗俨心中念头刚起,第二根冥水丝已然绕上手腕。 “钟······” 刚退后一步,嘴里的话依旧还没说完,只觉手腕与刀身之上一股巨力传来。 下意识的稳住下盘,可这些许抵抗只是徒劳,身形瞬间便不受控制的被冥水丝拖拽了一个踉跄。 前方钟小葵那抹暗红色身影一闪,瞬息出现在王宗俨身侧,抬手一掌击中肘弯。 王宗俨右臂一麻,长刀脱手掉落。 脚步踉跄,尚未站稳,双腿腿弯又遭受重击。 “砰!” 王宗俨双膝猛然砸在地上,身形前冲,双手连忙撑地。 掉落的长刀并未落地,被冥水丝缠着卷起,擦着他的面庞划出一道细小血痕,而后朝着身后飞去。 钟小葵长刀入手,下一刻冥水丝尽数收回,长刀则是架在了王宗俨的脖子上。 感受到脖子上的寒意,王宗俨额角瞬间冒起冷汗,脊背冷意直冲天灵盖。 他自诩武艺不弱,便是放在江湖之中,也是足以横行的地步,在这位钟馗面前,竟是连一个呼吸都走不过。 虽说他本身没想反抗,但感觉反抗起来可能也就是一招的事情。 这位玄冥教的钟馗,莫非是传说中的大天位高手? 王宗俨心生惊惧之时,周围亲兵见他被擒,便要上前相救。 “别动!” 王宗俨被吓得亡魂皆冒,连忙大声喝止。 自己的战刀有多锋利他自己清楚的很,若是为这些亲兵所惊扰,钟小葵手上一抖,他安有命在? 一众亲兵当即止住脚步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再没一人上前了。 钟小葵扫视一众亲兵一眼,朝着赤心军阵列招了招手。 那阵列微微一动,当即有两名赤心军拿着绳子上前,将王宗俨捆了个结结实实。 王宗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,又抬头看向钟小葵。 “钟馗大人。” “嗯?” “我刚才是准备投降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钟小葵点了点头,冷声道:“但现在你还没有投降的资格。” “额······” 王宗俨张了张嘴,原本的话被堵死了出路,这一时半会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 被硬控了好一会儿,脸上浮现疑惑之色。 “为何?” 也不待钟小葵回答,便自顾自的出声解释:“韩教主既图谋蜀地,总不能将蜀国朝堂官员将领都赶尽杀绝,怎的还不允许投降了?” 王宗俨也是有些着急,若非想着还有这么一条退路,他明知岸上有伏兵,又哪里会登岸。 还不如直接顺着汉水游下去,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! 钟小葵冷冷的瞥了他一眼:“接下来我会将你送至洋县,若你能为我兴元府添一支水师,你自是有资格投降的,且这一支水师将来由你统领也未尝不可。” “原来如此!” 王宗俨松了口气,差点还以为自己真把死路当成了退路。 随即放下了挣脱绳索,殊死反抗的想法,连忙跪得老实了些。 “愿为韩教主效命,收服嘉陵江水师!” 身子微微下俯,平复的嘴角不由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,就像当初得知兴元府没有水师的想法一般。 没有水师好啊! 若有水师,他便未必有用,恐怕还真难有活命之机。 即便兴元府允许他投降,也难有继续执掌水师之机会,若不能狠狠被刺蜀国一把,大概随便给个一官半职便打发了。 钟小葵见王宗俨态度如此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 随即,转身看向一众蜀军,高声冷喝:“王宗俨已伏首,弃械投降者免死!” 钟小葵这一声冷喝中充斥着内力,声音很快沿着蜀军军阵传开。 蜀军本就已经准备停战,主将一被拿下,再无人愿意死拼。 副将第一个扔下长刀,紧接着是一众亲兵,随后便是一大片兵器落地声。 赤心军开始上前收缴刀枪,将军官与普通士卒分开看押。 外围还有一些趁着赤心军合围之际登岸的,借着浓雾遮掩,逃向城固方向。 钟小葵也没有急着追击,毕竟城固那边还有一张大网,逃不掉的。 河滩上很快安静下来,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得多了。 俘虏分批押走,伤员集中救治。 沿岸兵马重新接管第二、第三道铁索一带。 江上的火势太阳出了之后都没有停歇,直至午间太阳高悬,方才逐渐弱了下去。 待浓雾稍稍散开,整片战场方才真正显露了出来。 汉水之上,飘着大量的战船残骸,有破碎的船板,有烧焦的桅杆······等等。 有几艘损毁严重的战船搁在浅滩,还有几艘损伤不太严重的,被船只拖向岸边。 先前参与登船破帆的玄冥教血煞精锐也陆续归队,多多少少带了些伤,不过大部分受伤都不太重。 由于血煞功的特性,不少人伤势都已经好了,只不过头上或多或少的多了一些好似枯死一般的白发。 有两人伤势很重,只是有血煞功在持续耗命吊着一口气,虽然形同枯槁,但还活着。 还有一人始终没有回来,应当是已经死了。 水鬼那边同样是玄冥教的人,同样修炼血煞功,只不过未到血煞精锐的层次而已。 情况与血煞精锐那边差不多,只不过受伤的多了些,死的也多了一些。 这一仗赢得漂亮,但也不是没有代价。 而真正没有代价的,是奉义军那边,捉了几百号自北岸登岸蜀军水兵,除却有几个倒霉蛋失足掉入汉水之中,险些被淹死之外,真正意义算得上是毫发无伤,而且还得了一份坚守北岸防线的功劳。 虽说功劳不大,但毕竟没怎么出力,倒也知足。 钟小葵与奉义军那边短暂交接之后,便将事情都交给了董彰。 把死伤登记下来,能救的全部优先送回南郑。 一众蜀军士卒与将领,则是等战场收拾妥当之后,一同押回南郑。 至于王宗俨,则是被钟小葵领着三千兵马押往城固,以谋仍在封锁汉水,对主将王宗俨战败尚不知情的嘉陵江水师。 被押往城固的路上,王宗俨忍不住问:“今日一整套破我水师的手段,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 “你开始封锁汉水的时候。” 钟小葵并没有隐瞒,答得很快。 王宗俨微微一愣,不由想起那个他一直怀疑的楚使:“所以那楚使真是你们安排的?” “楚使是真的,也是我们安排的。” “明白了!” 王宗俨怔了一会儿,最终点了点头。 他似乎有些明白,韩澈为何能够在短时间内崛起,并割据一方了。 一时间,忍不住长叹出声。 “唉~韩教主深谋远虑,输得当真不冤!” 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