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道铁索!”
副将的声音刚落,王宗俨猛然回头。 上游火光越来越亮,下游浓雾之中,一道道船影正斜横着江流缓缓移动,隐约还能听见铁索拖过船板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。 前两道铁索虽然都被破开,可整支船队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 近十艘战船主帆、帆索遭到破坏,七八艘船体在先前的连环冲撞中受损,船舱开始进水,大量快船又被大型战船撞毁。 而最麻烦的,还是三十余艘战船已经挤成一团。 前船速度起不来,后船根本不敢妄动,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发生碰撞,对船体造成损伤。 王宗俨扫过江面,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。 这第三道铁索本身威逼比前两道更牢固,但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撞开铁索时那般的速度了。 “前边还能动的战船增加桨手提速,两侧船只速速拉开。” “床弩、抛石机继续攻击拖索船只。” “快船往两边靠,避免遭受战船波及,伺机寻找与制造缺口。” “受损战船自行损毁船底沉船,其余战船下放小艇。” “损毁战船士卒乘小艇探明后方上游火源,尝试引拦。” “快!” 号角与鼓声再次响起,相邻战船听见号令,立即重复。 层层传递下去,虽情势复杂,声音传播也有受到影响,但还是能够保证大部分军令传到各战船。 最前边的几艘大型战船开始缓慢加速,新增的数十名桨手也几乎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。 几十支长桨一同拍击水面,船头一点点往前推。 可那种速度,与最初顺流而下时已经完全没有可比之处了。 “放!” 一艘战船上的床弩猛然弹响,粗大的弩矢瞬间穿过浓雾。 “砰!” 远处一艘连接铁索的小船被正面击中,船帮当即炸开大片木屑,船上两人被冲击掀入江中。 另一艘战船上的抛石机紧随其后,拳头大到人头大的石块不断飞出。 有的砸在水面上,有的落在拖索船附近,也有一艘小些的船只被一块巨石直接命中,砸了个粉碎。 第三道铁索,顿时松开一个小缺口。 “继续!” 王宗俨眼神一亮。 “别停!” 蜀军水师士气也是随之一振,既然前面两道铁索都能破,这一道自然也能! 就在此时,上游浓雾突然被大片火光映红,一只熊熊燃烧的竹筏率先从雾里冲出。 紧接着,是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······ 大片火筏逐渐显露身形,上面似乎堆满芦苇、木炭、松枝与柴草之类易燃之物,火势看上去极大。 隔着老远,便能感受到一股热浪顺着江风扑来。 “长篙!” 损毁战船上的蜀军士卒转乘小艇,遵循着军令,也是有所准备。 “先往上顶!” 一艘小艇上四五名士卒同时将长篙伸出,找准了自己的目标。 最前方那只竹筏顺流撞来,双方刚一接触,小艇船身便被推得往后一沉。 几名士卒脚下打滑,仍死死撑着长篙。 只是小艇并没有什么动力来源,此番又是顺流而下,即便顶住竹筏,也不过是被竹筏顶着往下游而去。 直至撞上先前被撞毁的快船残骸,小艇有了支撑之处,反冲之下,竹筏终于被一点点顶偏,擦着小艇往江心另一侧漂去。 “好!” 旁边小艇上顿时响起叫好声。 而在这时,第二只火筏也很快被铁钩勾住,几名士卒合力拉扯,火筏顺着水流划过一道弧线,撞向旁边空荡水面。 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······都接连被处理掉。 王宗俨远远看着,紧绷的神情稍有缓和。 嘉陵江水师常年在利州、阆州一带操舟巡江,火船并不算什么新鲜玩意。 只要阵形能够稍微散开,提前有人迎击,再大的火也烧不到战船上。 而且,战船也不是那么容易烧起来的。 不过,即便危机有所缓解,王宗俨心中那股警惕也丝毫没有减弱多少。 那韩澈此番准备如此周全,环环相扣,显然是想将他彻底留在这汉水之上,以解水师威胁,既有火攻,就绝不会这么简单。 “后面还有!” 后方小艇上的士卒很快大喊,提醒着四周同伴与后边的战船。 这一次,漂下来的东西明显不同。 最前面的是一条破旧渔船,船上的火焰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先前的火筏那般凶猛。 可当火焰烧入船舱之后,忽然传出一阵噼啪爆响。 “砰!” 一只陶罐在烈火中炸开,大片油脂顺着船板泼洒出去,火势猛然蹿高。 紧接着,便是一片爆响声接二连三响起,赤红火焰瞬间覆盖大半船身。 几艘小艇还想故技重施,可长篙刚顶上去,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,便有一股油火顺着篙杆泼了过来。 “撒手!” 一名都头厉声大喝,吓得几人连忙松手。 其中一人仅是慢了半步,便被泼了满脸。 “啊!” 惨叫声骤起,那名士卒先是慌乱拍打,却是越烧越疼,最后一头扎入了江水之中。 而那火船,却是没有丝毫停留,继续顺流而下。 另一艘小艇从侧面靠近,铁钩尚未甩出,渔船船舱又是一声爆响,一片油火大面积泼洒而出,直接遮盖了整艘小艇。 “轰!” 整艘小艇瞬间成为一条火船,小艇上的蜀军士卒也是瞬间成为一个个火人,纷纷跳入水中灭火。 见此情形,周边小艇,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。 那火即便是落入水中都无法第一时间扑灭,里边绝对有猛火油,他们这些小艇,稍微碰一下都有可能会翻,哪里还敢上去送命。 一艘艘小艇,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条火船穿行而过,朝着后边的战船撞去。 而后方出现的火船,也是越来越多。 大的小的都有,有小舟,有渔船,也有商船,一阵阵爆响,较之那战船上的鼓声与号角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 江面上的烟越来越浓,原本灰白色的大雾,渐渐染成黑乎乎一片。 视野更差了,而且浓烟混在雾中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 而且后边的火船越来越大,若是那些快船尚在,或许还可以阻引一翻,眼下这每一艘最多只能承载六七人的几十艘小艇,数量不少,却也只能是有心无力。 “砰!” 那艘渔船撞上前边的战船,好似里边又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,轰然炸开,油火瞬间飞溅起数丈来高。 不仅船体挂上了挥之不去的烈火,便是战船甲板之上,也粘上了大片大片的油火。 甲板上的蜀军士卒好不容易用沙土将火扑灭,后方却已是数不尽的火船如同潮水一般涌来。 “快!” “快让开!” 数十艘小艇阻挡不了火船,便只能奔走相告。 只是他们这些小艇面对那些火船有心无力,那些个战船又何尝不是呢? 整支船队扭成一团,侧着的、斜着的、横着的,除却少数几艘之外,更多的都是被裹挟着缓缓往下游而去,又如何能让得开? “砰!” “砰!” “砰!” ······ 火船一艘又一艘的撞上蜀军那扎成一堆的战船,好似又回到了一开始放烟花的时候,那炸响一声接着一声。 只不过先前的烟花在天空炸响,而这一次的火船,在水面炸响。 就如同先前的那艘渔船一般,火油随着炸裂飞溅,仿佛要将沾染到的一切都引燃,船体、甲板,甚至是船舱都在极短时间内火势渐起。 未必是真的燃起来了,可若是不及时救火,那必然会真的燃起来。 “灭火!” “快灭火!” 船上蜀军慌忙扑救,沙土、江水、扯湿毡······无所不用其极。 只不过这批火船之中,韩澈虽添加火药,却也是加了不少好料,除了沙土之外,其余的灭火方式,只能说收效甚微。 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火势所吸引的时候,上游不断涌来的那些火船后头忽然冒出几颗脑袋。 这些随火船而下的水鬼早已在水里泡了许久,方才一直借着火船与浓烟遮掩,蜀军几乎无人察觉。 见不过数丈距离便要与蜀军战船撞上,这些个水鬼深吸一口气,全都扎入水中,水面只留下几圈波纹。 与此同时,先前第一道、第二道铁索附近,同样有人悄无声息潜入水中。 那些原本藏在连接铁索船只上的水鬼,早在蜀军大型战船撞开铁索时,便已分散。 他们没有急着出手,只是借着船只残骸与浓雾,不远不近的跟着蜀军船队。 如今船队彻底挤在第三道铁索前方,火船又从上游汹涌而来。 时机,终于到了! 一名水鬼从船尾方向贴近一艘已经撞伤,却还不至于被彻底放弃的战船。 船舱内本就已经开始进水,只不过损坏处不大,靠着几十名士卒不停修补与往外舀水,也能勉强维持。 水鬼摸到吃水线下方一处已经开裂的船体位置,取出短凿,便沿着裂口快速敲击。 “咚!” “咚!” 声音混在江上的救火、爆响与战鼓之中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 裂缝一点点扩大,江水猛然往里灌,而且这缺口一经扩大,便是一发不可收拾。 船舱里的蜀军见水位不减反增,很快觉察到不对劲。 “漏得更快了!” “下面还有口子!” “速速堵住!” 数人拿着木板与填充着沙土的麻袋扑过去,企图堵住或是修补缺口。 而另一边,好几名水鬼已经摸向船舵方向。 蜀军战船质量不错,舵杆径可达一尺以上,外部还加有铁箍,并不是那么好破坏的。 不过,舵叶就要脆弱得多了,基本上由多块厚木板拼接而成,板缝用麻丝、油灰填实,外缘或前缘包有铁叶,抵挡水流冲击绰绰有余,却也遭不住人为破坏。 几名水鬼通力配合之下,没过多久,舵叶便被暴力卸了个干净。 船上舵手正在拼命调整方向,手里忽然一轻,船舵猛的向旁边一甩,整艘船便随水流偏了过去。 “舵坏了!” 惊呼声起,这艘本就进水的战船开始横向滑动,旁边一艘战船连忙尽可能的紧急避让。 这时,刚好又有一条火船顺流撞了过来。 “砰!” 三者在浓雾里撞成一团,火焰顺着船帮往上窜,一时间惨叫四起。 “水下有人!” 终于有蜀军反应过来,惊呼提醒身边的同伴。 “长枪!” “拿长枪来!” 数十名水兵冲到船舷,一个个一两丈长的长枪不断往水中乱刺。 也有人取来石灰,整袋整袋往船边倾倒。 白色粉末落入水中,很快铺开一片。 一名水鬼刚刚浮上来唤起,脸上立刻沾满石灰水。 面部犹如烈火烧灼一般剧痛,动作不由一缓,整个人只能胡乱在水中扑腾。 下一刻,一支长枪自其肩膀处刺入。 “抓到了!” 船上蜀军齐声大喝,几人合力之下,竟是将那水鬼直接挑出水面。 水鬼还想挣扎,第二杆长枪就已经扎进了腹部。 随后第三杆、第四杆长枪接连刺来,身体瞬间多出数个血洞。 见那水鬼已是死得不能再死,方才将尸体甩落水中。 “艹你姥姥的!” 另一艘战船旁边,两名蜀军水兵喝骂一声,索性脱去甲衣,持着短刀跳入水中。 很快便找到一名水鬼,与其纠缠在一起。 三人在水里翻滚,血水不断涌出,最后谁也没有重新浮上来。 王宗俨站在主战船高处,将各处情况尽收眼底。 “弓弩手在船舷守住水面,射杀换气的水鬼。” “石灰全拿出来,别他妈往船舷两侧撒,往他妈的船尾撒!”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急迫,不过命令还算清晰。 随着军令传下,蜀军反制也很快发挥效果,水鬼开始不断出现伤亡。 可王宗俨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难看,因为每杀一名水鬼,都需要几十名士卒顶着船边。 而这些人本来应该:灭火、操帆、划桨,或者破坏第三道铁索。 可如今最麻烦的,就是所有事情都撞在了一起。 一艘战船好不容易把甲板上的火扑灭,船底又开始进水。 另一艘刚刚求修好船舱进水裂缝,船舵又被破坏,彻底失去方向的掌控。 还有一处刚刚弄死靠近船只的水鬼,前面被引燃的船只突然横了过来。 负责破索的几艘大型战船撞上铁索,尚未彻底挣脱,后面的战船又因火攻不断往前挤,整片江面乱得像一锅沸水。 “将军!” 副将快步过来。 “第三道铁索已经打沉三艘拖索船!” “还差一点!” 王宗俨向下游望去,神色没有丝毫的放松,仍旧凝重无比。 第三道横在江面的铁索的确已经有所松动,若是能提起速度来,冲破铁索并不是什么难事。 可现在的问题是,整个船队挤在一起,实在太过混乱。 先前好不容易调整了些许,结果又被一场火攻与水鬼的破坏所彻底打乱,根本提不起速度来。 第一艘刚刚向前推了十余丈,旁边一艘船舵被破坏的战船忽然横向滑来。 “砰!” 两艘战船撞在一起,船头再次偏转,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冲势瞬间消失。 王宗俨看到这一幕,心中已经彻底明白。 第三道铁索并没有较之第一道与第二道铁索更坚固,只是他的战船已经撞不动了。 就在这时,前方一艘受损战船船身忽然猛的一沉,大量江水从船舱裂口灌入,裂口瞬间被冲开一大块,已然是堵不住了,船上士卒慌忙往旁边小艇转移。 船体逐渐倾斜,又被顺流而下一条火船撞中侧面。 火焰升腾而起,整艘船很快横在第三道铁索前方。 后方有一艘船舵被破坏的战船来不及转向,“轰”的一声,狠狠撞了上去。 两艘战船同时起火,原本就不宽的缺口被彻底堵住。 王宗俨顶着那片火光,沉默了不过两三息。 下一刻,猛然转身。 “弃船!” 副将一怔,有些迟疑。 “将军?” “战船不要了?” “还要个屁,继续耗在这里,待火势一起,全他妈得烧成熟螃蟹!” 王宗俨一巴掌拍在栏杆上,再也没了以往的冷静。 “所有人弃船换乘小艇,保住兵力,全部靠南岸,给老子抢滩!” “是!” 副将没有再问,也不敢再问。 事实上局势本身就已经很清楚了,继续留在江心,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挣脱铁索。 后方火势越来越大,战船也未必保得住,人是肯定会越死越多。 保住人还有一定突围的能力,若是人和战船都没保住,他们就准备喝饱了仰泳回固城那片防线吧! 眼下时节,南岸水位下降以后露出大片淤滩,北岸的陡壁乱石则更为陡峭。 这种情况,王宗俨根本用不着花什么时间权衡。 他有且只有一个选择——自南岸登陆! 第一批小艇迅速放下,几十名弓弩手先行登艇。 “动作都快点!” 士卒们拼命摇桨,小艇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。 不多时,南岸方向传来几声短促哨响,说明已经成功登岸。 第二批立即跟上,并不需要过多的指挥与组织。 在这一刻,蜀军水师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纪律。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战船已经保不住了,可大部分人仍按照军令依次撤离登岸。 当然,也有过度恐惧乱来的。 有人想抢小艇,被旁边军官一刀斩翻,剩下的人便再没人敢乱来了。 王宗俨并未第一时间撤离,仍亲自留在主战船上,不断观察各战船撤离情况。 前边铁索被越来越长,越绷越紧,而整支船队已是彻底挤作一团,或许要不了多久便能挣脱。 但问题是,后边的火势已经彻底不受控制了。 后边好几艘战船,烈焰顺着甲板腾起,没一会儿便烧成了巨大的火炬。 然后不断向着前方蔓延,浓雾之中的汉水,彻底被火光染红。 差不多又过了一两刻钟,主战船上便只剩下王宗俨、副将以及数百亲兵。 “将军······” “该走了!” 王宗俨最后看了一眼江面,脸色难看至极,不过并未多言,转身跳上小艇。 桨声响起,没入浓雾之中,朝着南岸驶去。 ······ 不多时,小艇底部擦上浅滩。 王宗俨直接踩入齐膝深的江水,一步步涉水走上南岸。 此时岸上已是聚起三千余人,还有零零散散的小艇不断送人过来。 最先抢滩的弓弩手已经向外推了数十丈,浓雾之中,也开始传来短促喊杀声。 “前面什么情况?” 王宗俨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刀,隔着浓雾,抬眼看向岸上。 一名都头急忙过来禀报:“启禀将军,有敌军,不过人数不多,已经被我们冲开一处!” 王宗俨闻言,不由得心中一紧。 果然有伏兵! 这算是在他预料之中,只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。 “别停!” “所有还能动的人往东,往城固方向突围,不要待在岸边等死!” 命令一传开,三千余蜀军迅速向东移动。 最前方弓弩手借浓雾压制,颇有成果。 一支只有数百的赤心军前哨没有硬顶,被蜀军突然从江边冲出来以后,稍作抵抗便向后退去。 王宗俨没有让人追,只带着三千余蜀军一路往东。 雾气实在太重,不出三十步便几乎看不清人影。 这对赤心军围剿不利,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丝机会,三千余水师士卒一口气便冲出近里许。 王宗俨回头看了一眼,汉水方向的火光已经被浓雾遮住大半,隐约还能听见战船燃烧时的爆裂声。 他没有停,也不敢停,只是将长刀往前一指。 “走!” “敌军已知我军登岸大致方位,不要做任何停留!” ······ (战争部分的内容的确有些长了,本身是想像之前一样,多更一点,然后一气呵成的全部写完,这样不会耽误不喜欢看这部分的读者,也不会耽误看主线的读者,但是吧······之前那种心气没了,现在作息也不太规律,实在写不动,现在我也只能说尽快写吧。) (后续我也会缩减战争部分,这场水战就当做是主要战争场景了,其余的就直接略写,或者到时候我再做两张图,给大家看个大概的意思,然后尽可能的加快主线进度。)